川普的胜选、民主的挫折和哈里斯的希望

  作者:黄未原

  一

  我从未像这次这样关注过美国总统大选。作为公民我对加拿大政府的换届大选也没如此用心过。民主政治下的大选,尤其是最后阶段两三个候选人之争,在我看来是谁都差不多的。如果不是出于支持民主选举制度和履行公民义务的考虑,也许我都不会去投票。而在我把自己的选票投给谁的考虑中,也更多地是基于对各政党理念和方向的比较,而较少考虑他们的具体经济政策的差别分析,更不是 基于我对某个候选人个人的偏好。

  形成这种心态的一个原因是,经验显示,各位候选人能够经历民主制度下毫不留情的党内外自由辩论、相互监督、公开竞争而走到最后舞台,至少都是品行能力合格的政治人物。尽管保守派偏右,自由派偏左,但在多党相互制约中,在民众和媒体的监督下,并没有哪个当选者及其政党上台后能把国家带到严重偏离人类文明发展正常轨道的极端方向上去。因此,关于这里的政府选举,我的观念是,谁上去的结果都会差不多。只要国家大方向不偏离,我对最后这几个候选人的任何一位都有信心,不管我是否投了他的票,只要他上台就会是我尊重的国家领导人。

  但是,这次美国总统选举因为有川普这个人的参选而因引起我的密切关注,更由于他的当选彻底打破了我长久形成的乐观成见。

  和许多人一样,我完全预料不到川普这样一个无耻之徒,一个缺乏公益心、没有人权概念的习惯性撒谎者,居然赢得了美国的总统选举。

  这几天,朋友圈中几个支持川普的人不断试图以民意来向我证明川普是比希拉里更合适的总统人选。但这完全说服不了我。正如我在选前写的《谈谈川普现象》中所说,“退一万步说,即使川普选上了,也不能说明他就是合格的总统人选。法轮功再盛行,李洪志也不是神。事实就是这样!”

  为什么我坚持认为川普不是合格的总统候选人?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一个不尊重人权(强行性骚扰女性)、缺乏公益心 (有钱却几乎不做慈善捐款)、缺乏廉耻心(以炫耀自己能随意抓身边女人的私处为荣)、习惯性撒谎而不觉得无耻(证据太多)的人。一个视女性尊严为无物、不会尊重他人权利的人,不会在乎弱小社会群体的权益;一个处处唯利是图缺乏公益心的人,是最可能以权谋私的人;一个习惯性撒谎、毫无诚信可言者,更是完全无法信任的人。这样的人,不符合总统职位对人格素质的最基本要求。

  公平、公正、公益和诚信,这些都是文明社会通过大多数公民的日常行为表现出来的基本文明特征。而总统在这些方面不仅不应该落后于一般公民,更应该是公民的行为表率。正如家长的行为对家庭成员有言传身教的作用,总统的为人也对国民(尤其是对年轻的一代)有着类似榜样的作用。并不是说选总统必须选圣人,但至少他不能是一个人品低于国民平均程度的、如川普那样的无耻之徒。我觉得,选川普这样的人做总统,只会扰乱社会的道德感觉,误导青年人的道德方向,导致社会整体文明发展程度的倒退。

  做过软件工程的人都知道,测试一个软件是否合格,分入门和出门测试。入门测试包括一些最基本的要求,比如软件是否和目标系统匹配,是否能够顺利安装、启动、操作、停止,是否在运行中会造成资源流失,是否会导致大系统整体表现下降等等。不过这一关,就没必要进一步去测试该软件的那些具体功能。

  相应地,在考虑自己的选票应投给哪个总统候选人时,毫无疑问应该把川普这样的无耻之徒首先排除,而不必进一步去考虑他是否有其他什么领导能力。因为他的本质就是和文明社会的大系统不匹配的。

  他们说,历史上不是有很多品德不怎么样的人在好人的监督下发挥其专长为社会服务的先例吗?是的,在某些特别的场合,针对某个具体的项目,在很多条件的约束下,社会可以巧妙地利用某些坏人的特长为社会服务。但是,总统一职掌握着国家最高权力至少四年,完全不是一个权宜之计可适用的概念。

  他们说,不选川普,就得选希拉里,而希拉里是个老政客,她不够诚实、缺乏判断力、听不到底层社会的声音……但是,想想,你瞪着希拉里作为总统候选人的可能缺点,却忽视了川普作为文明人的缺点,是否很可笑?一个不能做文明人的人,如何能做一个文明国家的总统?

  况且,除了他自己宣称的导致企业巨大亏损以致他18年来无力向政府交一美元税的企业管理“经验”,川普从未做过任何政府管理,哪里就能看出他有比希拉里更强的政府管理能力?

  二

  时到今日,川普已经是美国的待任总统。关于他合不合格,已经多说无用。我不过是要把这几天和朋友的零碎交谈概括一下,把我的逻辑一次讲个清楚而已。

  这几天我考虑更多的是:到底为什么那么多(尽管未超过半数,但毕竟有那么多)美国选民会无视川普的无德,无视川普的无知,无视川普的撒谎……?为什么他们就是要选他?

  我不理解的美国选民,当然不包括那些为川普欢呼的白人至上种族主义者,也不是那些狂热的基督教极端保守派。他们的价值观和我不一样,我也无法理解。但他们建立于其价值观之上支持川普的理由很清楚,也很好理解。我说不理解的对象,是那些对川普抱着非政治或宗教愿望的普通选民,他们到底为什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要选川普?

  可以设想很多不同的解释。无论是合理或不合理的解释,每种解释都不可能 说明全部选民,但应该能说明一部分支持川普的选民(可理解或不可理喻)的心理。

  其中有一种似是而非的解释是:奥巴马政府和希拉里等政客看不到底层民众的苦难,或者是他们忽视了他们的声音,对他们的诉求无动于衷。我不觉得这是 事实。在现在这个信息时代,尤其在言论自由的美国,没有什么层次的声音是政府和政客们听不到的,也没有什么理由现政府会无缘无故地忽视民众的诉求。英国《金融时报》报道,奥巴马前两天在欧洲访问期间表达了这个意思。他说,他们并没有错过或忽视民众不满的声音。共和党人轻易地通过某些煽动性言论就能有效地提高民意支持率,这一现象背后所反映的民众不满,奥巴马和民众党人一直都很清楚。他说,在他在任的这八年里,这些支持川普的选民的经济状况其实是得到改善的。

  还有其他的各种解释。比如说民主党和希拉里的竞选纲领对极端穆斯林恐怖分子的活动不够重视,比如说希拉里等对华尔街过于倚重,等等。这些理由单独拿出来说,无论是否符合事实,都可以解释一部分选民的心理。但是我感觉难以理解的是:难道他们真的认为,左派民主党和希拉里等无法答应他们的事情,右派共和党罗姆尼、克鲁兹等也不敢答应他们的事情,川普就能满足他们的愿望?为什么?难道仅仅因为川普来自建制外,他就有什么超出左右两派有经验的政治人物的超常能力?

  有一种解释是我这几天才想到的。听起来有点荒唐,但我相信这也可以说明一部分(也许一小部分)选民的心理。

  把政府比作父母,把公民比作孩子,那是要有点准备接受批判的勇气的。放在平时,我自己就要批判这样的比喻。因为事实上不是政府抚养着公民,而是公民支撑着政府这个看似高高在上的东西,并把管理社会的权力委托给了它。但我想要说明的这部分选民心理,没有什么比父母和孩子的关系这个比喻更恰当的了。(如果你知道有更恰当的,告诉我,我改)。我要说的,是一种孩子气的放纵加报复心理。有这样的一些孩子,他们总是期望从父母那里得到比父母能够给的更多。当他们确定父母不能满足他们某些(合情的或不合情的)愿望之后,在他们感觉绝望之后,为了发泄自己的不满和绝望,他们开始吸毒。而且在父母面前吸毒,故意要让父母知道自己吸毒。因为他们知道吸毒不仅能让自己爽快,也能让父母痛苦。通过吸毒,他们一方面报复了父母,另一方面自己也爽快了一阵。至于吸毒对健康不利,他们其实知道,并不否认。他们无所谓。那种急于报复父母和放纵自己的心理,太强烈了,以致于对将来健康上的那点影响根本不太在乎。

  川普就是他们让自己爽一下的毒品。这部分支持川普的选民并不是看不出川 普的荒唐,也许就是出于这种孩子气的报复心理,对无法满足自己期望的现行政治系统进行报复,用一个来自系统外的人物来惩罚那些属于这个系统的所有人们。不仅是希拉里和奥巴马,而且共和党的克鲁兹、罗姆尼等等,无论什么政治立场,只要被这些选民认为是属于现政治系统的人,都是他们要惩罚的对象。而现在,他们惩罚的目的达到了。

  有朋友也许会说,我找出这种解释,只是为自己选前对川普选情估计的失败找借口而已。不。我不需要任何借口。我从来只对自己的逻辑有信心,而对判断他人(包括美国选民)的心理是最没信心的。我思考这些,不过是想更好地理解我热心为之欢呼为之宣扬的民主选举的政治制度而已。

  我坚持认为民主选举是公民天生的基本人权。无论是在经济发达或不发达的国家,无论公民的平均受教育程度是高还是低,选票是公民之所以为公民的唯一具体表现。因而我相信,作为天赋人权的一部分,公民的投票权不可以用任何理由被剥夺。

  川普的上台,对民主政治制度的反对者们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他们说,看,民主的结果就是选出了这么个无耻的蠢货而已。

  民主选举的政治制度从来就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而成为人类政治文明的发展方向的,而是因为在任何现存可选的政治制度中它是最能避免独裁、最能保障公民基本人权和体现公民意志的制度。类似希特勒和川普这类人物经由民主选举而上台等偶然事件,一方面将给维护专制独裁者们提供了更多借口,另一方面也为如何完善民主选举的政治制度提供确实的经验或教训。只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更有必要深刻地去思考川普上台的前因后果。

  可以预见,在未来的一段时期内,在如何坚持民主政治制度保障民众选举权力的前提下,避免川普事件的发生,将是政治学家们讨论的一个热门话题。

  三

  这一周多来,美国各地发生了许多大规模抗议川普上台的游行示威。许多人高举抗议牌,上书:“川普不是我的总统!”

  但是冷静地想想,只要12月举行的选举人团按照各州民意来投票,川普就将是合法的美国总统,是通过民主选举程序上来的、所有美国公民的总统,无论你 投没投他的票。和平抗议是公民的权利,但在制度上尊重民主选举的结果,是民 主政治对公民的最基本要求。

  反对川普的人们接下来能够做的,或是比抗议更需要去做的,就是做好将来的监督,用制度和法律赋予公民的权力来监督和约束这个本性上不尊重人权、缺乏公益心、习惯性撒谎的新总统。

  山姆.哈里斯(Sam Harris)是美国著名的无神论和科学哲学作家,前两天我听到一段他在川普胜选后的讲话录音。在最后的感言部分,他表达了一系列无可奈何却是必要的“希望”。其中包括,希望有大量优秀的人才能积极加入到川普的政府中去影响川普,去为国家服务,使一切的乱像回归正常。所谓回归正常,应该也包括让川普从竞选期间的煽动性极端言论回归正常思维。而一个逐渐放弃其极端言论和立场的川普,一个逐步依赖(而不是摧毁和取代)美国民主政治系统的美国总统,无论他当初是来自建制外还是建制内,也就成了这个系统的一个新的“建制派”成员。如果做了总统后的川普能够如哈里斯所希望的那样从极端回归正常,这也许会使那些正因为其竞选期间的出格极端言论而投票给他的选民们失望,但一个正常的美国总统比一个极端的美国总统肯定会更有利于国家和世界的文明发展。

  哈里斯的这些希望,也正是我的希望,现转述如下。(我根据录音转述他的大致意思,并非逐句翻译)

  “既然一个蠢驴,一个性掠夺者,一个只在精神病院才可能找到的撒谎者将成为我们下任总统这件事已经成了事实,那我们就只能希望:希望他这段时间只是在和我们玩诡计,希望他只是假装不相信气候变化,希望他只是假装欣赏普京,希望他只是假装相信那些实际上助他上台的阴谋论……,希望他真的只是为了维持他的知名度和辉煌而给我们设了这么个骗局,希望他说的一切都不是当真的。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还有机会,让那些真正有知识、有智慧的人们能够影响到他。”

  “希拉里有缺点,但川普将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他将会做些什么事情。我们只知道一点,作为美国总统,甚至作为总统侯选人,他的无知都是前所未有的。因此,我们只能希望,希望成千上万的有道德的、有能力的、有声望的人愿意加入到川普政府中,希望他们站出来为国家和人民服务。”

  “川普现在不仅是个小丑,而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小丑……,我们只有希望,我们也必须希望,希望他的胜选能够让他内在的魔鬼安静下来,希望民主制度能够约束他,希望总统的责任能够唤醒他内在本性的好的方面,如果他有好的本性的话。”

  “我们必须希望川普的总统任期成功,我们需要他的任期成功。”

  “所以,让目前这一切乱象回归正常,也许就是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

(XYS2016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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