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教育部A刊名录的批评是一种历史倒退

  作者:北京猿人

  以往笔者有不少文章批评教育部的某些工作失误,但这一次我要为教育部的教学评估中的A刊名录说几句。

  今年4月25日教育部学位中心评估处发布了“全国第四轮学科评估工作正式启动”通知,其中有个附件2提供了各学科的“A类期刊名录”。这份A类期刊名录是“教育部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发展中心”委托Thomson Reuters、Elsevier、 CNKI、 CSSCI、 CSCD 等机构根据文献计量方法遴选拟定的名单,然后请全国博士生导师进行网络投票,最后再由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推荐确定的。本人主要从事语言学研究,就“中国语言文学”中所列的16本国内期刊和13本国外 期刊、“外国语言文学”中的10本国内期刊和13本国外期刊而言,基本上代表了这两大领域的最高水平,具有权威性。据我所知业内同行绝大多数认可这些刊物的水平。这类刊物所发表的论文也大都在业内得到高度关注。而且这类刊物基本没有收版面费的现象。可以说,教育部学位中心遴选的这些刊物具有第三方提出(具有民主特色的)以及学术权威性的特征,同时也表现出一定程度上的自信和开放态度。

  然而,A刊名录公布之后,首先受到了来自乌有之乡以及中国人民大学贾根良教授的严厉批评。其主要理由有四点,主要是:1,与国际潮流背道而驰;2,使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进一步被边缘化;3,用行政手段,压制学术争鸣;4,理论 经济学专业将面临着严重的生存危机。福建师大社会历史学院高峻教授发表致教育部以及教育部长的公开信,信中指责教育部“崇洋心态”,甚至要求引起“教育部党组、纪检组的高度重视”。

  以上两位教授的看法笔者不敢苟同。以我从事的语言学专业来看,这份名录代表了语言学研究的最高学术水准。完全不存在这二位教授所批评的情况。虽然本人在经济学和党史研究方面纯属外行,但根据最基本的学术规范,根据科学研究的基本准则,以上二位教授的看法很难令人信服。第一,这份名录没有与国际潮流背道而驰,而是相反,将中国学术研究主动融入了世界学术圈;第二,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进一步被边缘化”的指责不实。从历来国家社科项目中可见到冠以“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项目数量上遥遥领先于其他学科,再者说,如果贾教授真心想振兴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就应该努力研究并在国际顶尖学术刊物上发表高质量高水平的研究成果,让全世界的专业研究者因贾教授的研究而信服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让他们跟从贾教授一起从事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客观说来,中华人民共和国以来,官方的马列主义研究几乎都是为当时的政策进行注解和辩护的,从人民公社大跃进到文革,每个特定时期马列研究者都能搬出一套“理论”为历史错误背书,这样的马列研究估计纳税人不喜欢。我觉得要振兴马列主义研究,首先需要解放思想,让学术归学术,而不是让学术成为附庸。第三,说教育部“用行政手段压制学术争鸣”,应是子虚乌有,估计教育部也不会承认这个罪名;第四,说由于A刊名录使得“理论经济学专业将面临着严重的生存危机”,这个名录并非教育部制定,是由第三方提供并由各专业博导网络审定通过的,如果理论经济学专业本身的研究乏善可陈,毫无建树,名录没有收入该专业的权威期刊,这也是优胜劣汰的结果,也是科学研究的铁律,怨不得他人。至于高峻教授的具有威胁性的责问,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将非学术的因素引入了学术研究,这是 世界学术人所不齿的行为。

  名录公布受到不同程度的责问和反对,网络上也是一片喧嚣。但有网友一阵见血地指出其要害是:反对得最激烈的大都是无能在这些权威刊物上发表论文的。这个批评大致上合乎事实。

  最近又读到北京师范大学语言学家王宁教授对语言学A刊名录的批评。王宁教授责问:“自己的母语让外国人来评判研究得对不对、好不好,能获得公正的评价吗?”我想说,语言学如果还是一门科学,那就应该遵循科学研究的规范,任何一门语言的研究(不仅仅是汉语),你的研究成果只有放到世界上去,得到全世界语言学家最严厉的、挑剔的眼光的鉴定,你的研究才能作为“世界的”。国际语言学界高手如云,不用说汉语语法学,即使是汉语传统的音韵学和训诂学研究,国际上也是明星璀璨。历史上瑞典语言学家高本汉先生是世界公认的汉语研究大师。当今美国的历史语言学家、汉语音韵学家白一平教授(William H. Baxter)教授在国际汉语语言学界享有盛名,著有A Handbook of Old Chinese Phonology(《汉语上古音手册》1992)和 Old Chinese: A New Reconstruction(《上古汉语新构拟》)等。此外法国的沙加尔教授( Laurent Sagart)也是众所周知的汉语著名学者,他的《赣方言研究》、《上古汉语的词根》都是传统汉语研究中的名作。更不用说国际语言学界还有众多华人著名学者如王士元、梅祖麟、丁邦新、黄正德、李艳惠、戴浩一、李英哲、郑锦全、陈渊泉……。如果我们不在国际上发表研究成果,我们的成果就不可能成为“世界的”,“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王宁教授指责“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中文专业10大中文A刊,竟然没有一部是高等学校办的”这不是事实。虽然汉语语言文学10大A刊中高校办的不多,但也并非“没有一部”,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外语教学与研究》以及上海外国语大学的《中国比较文学》便在之列。外国语言文学的则更多一些。王宁教授在文章 中还顺带挑拨了一下国内高校学报和国内专业研究机构刊物的关系。责问“那么多高校学报的文章都不够个‘A’?只有不是高校办的刊物才够‘A’,有什么根据?”王宁教授要责问的不应该是教育部,而应该是本文开头介绍的那些第三方评价机构,以及国内所有参与网络评审的各专业的博导教授!问他们,高校的学报为什么比不上A刊名录中的那些刊物。我相信他们的评价或许可以代表国内大多数学者的意愿。

  王宁教授指责说“有些人只把没有意义的语言形式研究才叫‘语言学’,口口声声说语文学不是‘学’”。我想指出的是,王宁教授所说的“没有意义”那不叫“没有意义”,那叫“抽象”。没有抽象就没有科学。数学中的数字有意义 吗?数字没有意义,那我们还需要数学吗?数学是所有科学的基础。语言学家努力做到形式化和抽象化,那是语言学在科学化方面的进步。

  既然王宁教授谈到语言学和语文学,我就顺便说一说语文学。语言学与语文学最大的差别是,前者将人类语言作为研究对象而不是局限于一种语言,而且其 研究对象非常明确:就是语言本身,为研究语言而研究语言,口语作为现代语言学的最重要的研究对象,在研究理论和方法上有系统性、一致性,并且遵循科学研究的基本精神,要求研究在方法上具有可操作性,过程和结论具有可验证性或可重复性,研究强调对语言现象的操作性分析而不是依赖于研究者个人的内心体 验,这种操作性分析必须是可观察的,合乎逻辑的,具备实验室的基本原则。但是传统语文学的研究一般只局限于一种语言,侧重对前人留下的哲学、宗教、历史、文学等方面的古典文献的考证、诠释和评注,目的是为了帮助人们读懂这些古典文献。当然语文学在传统文化传承方面也有不可磨灭的贡献和不可取代的地位。但语文学不像语言学那样为的是寻求语言机制的内在规律,传统的语文学在研究方法上不那么重视可操作性和系统性,缺少对语言现象进行统一的理论解释。这是两种不同的研究方式。王宁教授作为一位著名语文学家,但您不能站在语文学的立场指责中国语言学。语言学作为一门独立的科学学科是一个世界潮流,世界上各发达国家高校或科研机构都设有独立的语言学系。语言学在现代科学体系中已经举足轻重,无论在高科技人工智能、机器人、计算机翻译、自动化生产还是在国家战略角度,语言学都已经成为一门关键性学科。中国在语言学学科建设方面还远远不够。希望王宁教授从科学发展角度,从国家战略需要角度支持语言学的发展。

  王宁教授指责某些学术刊物“戴上一顶A刊的帽子,就变成独尊独大的领地,作者要付出代价求他,学校要跟他搞关系,他的不足根本用不着改进,有些刊物的编辑架子还端得十足。”学术刊物的等级不是“世袭”的,有上有下,众所周知。有刊物从核心期刊撤下,也有期刊升格到核心期刊。科学界或许是世界上最残酷的竞技场,任何一本A刊,只要稍有懈怠,万一发了低水平的论文,立刻会受到学界的批评,刊物的生命在于其学术声誉。有谁会拿自己的学术声誉开玩笑?就我所知,某些高校学报的主编在学校内所承受的压力非常大,就是因为要抵制学校领导层的各种“招呼”,而主编要保证刊物的水平不得不顶住这些行政压力。

  王宁教授责问:“‘上了A刊就是A文、A研’,逆定理‘不上A刊就不是A文、A研’,这符合事实吗?符合形式逻辑吗?”我们仿照王宁教授的逻辑来推理,“阿Q是中国人”,逆定理“不是阿Q就不是中国人”。这是不是有点荒谬?根据形式逻辑,大前提是ASP肯定命题,小前提不能是否定主项的否定命题(只允许是否定谓项的否定命题),否定主项结论必然是否定的,而否定的结论是错误的,因为前提中不周延的概念在结论中周延了。

  王宁教授文章中有一段批评是对的,那就是对“文章至上主义”的批评。我们赞同。

  王宁教授文章末尾继续责问:“是谁在那里用所谓的“A刊”来绑架人文社 会科学研究者?谁是这种评估制度的既得利益者?为什么改来改去又倒退回去了?”没人用“A刊”来绑架科学研究,如果有的话,那是评选A刊的第三方机构以及参与名录评审的全国高校的教授博导们。如果这个评估名录有既得利益者,这个既得利益者一定是中国。至于说“改来改去又倒退回去了”,我的感觉相反,是进步了。是敢于引进国际竞争手段来鞭策中国学术界了。

  即使不认同教育部A刊名录的学者也不得不承认A刊代表了各个学科的最高学术水准,具有权威性和引领作用,它为广大高校教师和科研人员提供了可参照的努力方向,起到了正面的积极的引导作用。为提升我国科研水平有积极意义。

  至于王宁教授所提及的某些学术腐败现象,这与A刊名录本身无关,而与学者与刊物负责人的态度有关。国内高校学术界存在学术腐败,这一点本人在十年前的一篇文章(《当代中国社会的学术腐败及其治理对策》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105786010007ph.html)讨论过,这里补充一点,国内学术界还没有形成严格的学术批评,没有形成严格的同行评议制度,对学术腐败的容忍度令人难以想象。高校中的某些投机分子热衷于投机钻营,傍名人,拉关系,甚至花钱买论文,花钱雇写手,花钱买版面费,花钱出论文,花钱出专著。然后凭借这些所谓的成果当上教授,甚至某些当上了某些学科的带头人,成为某些学科教学领导小组的负责人。这些在国内并非个案。而某些高校的领导对这些人的行为心知肚明,但为了学校利益,也缄口不言,甚至给予保护。这才是需要我们花力气进行整治的。整治的正确方法之一就是学术独立,开放言 论自由,不因言获罪,行政不要干预学术批评,对被查证明确属于学术腐败的行为严惩不贷,那些不正常现象自然会收敛消失。

  取消A刊,甚至取消C刊可行不可行?取消标杆期刊需要良好的学术环境,需 要学术真正独立,思想真正自由,同行评议成为常态,学术争鸣和批评成为常态,任何学术不轨都能及时暴露在阳光下,所有刊物都能高度自律。邻国日本国内就没有什么核心期刊,期刊由学术同行、学术内行进行明确的学术定位和规范的学术评判,日本很少听到学术腐败现象,因为一旦发生学术腐败则会付出高昂的代价。例如STAP细胞研究事件中,小保方晴子研究生涯基本终结,日本理化学研究所の原副所长G井芳渥陨薄U庑┕内目前还无法做到。我们只能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如同高考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拔机制,但至少目前没有更好的机制。核心期 刊,A刊评价或许不是最好的评价机制,但若需要评价,那么就没有比它更权威的参照物了。

(XYS201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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