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元让人捉急的提案与学习观

  作者:老S

  小崔又对转基因发声了。对这位曾经的电视媒体人来说,隔三差五闹点响动更像一种宣示存在的行为艺术。让人遗憾的是,崔委员今年政协的提案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捉急。

  小崔过往的电视从业经历积累了显赫名声,出入参政议政的最高殿堂,成为了“有良心的公众人物”。这样一个完全没有受过科学训练的电视媒体人,舍我其谁地持续杯葛转基因,这种拿着专业领域积攒下来的声望为陌生领域的不成熟想法背书,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捉急或者可怕的事。这份提案也和两年前小崔委员自费赴美拍摄的纪录片一样,充满了逻辑和常识的错误,在此逐条回应。

  提案的摘要第一句话就搬出中央一号文件,抢占政治高地。第二句马上对农业部扣了顶“失职渎职,损害政府公信力”的帽子,还特别加了“严重”二字。有了罪名当然就要治罪,“问责、真抓实干”一个不落,这才显得提案既号脉找准了病,也给出了治病救人的良方。落脚点当然还得把监管和农产品质量和食品安全绑在一起说,不然这老中医找的病吓唬不到人。

  在这里,崔委员的逻辑是“存在转基因作物滥种-农业部监管失职-农产品质量和食品安全得不到保障”,该逻辑链条有一个隐藏的前提,那就是转基因不安全。这个前提存不存在?

  我们不妨回到食品安全的概念上来。世界卫生组织将食品安全定义为“食物中有毒有害物质对人体健康造成有害作用的公共卫生问题”。按照陈君石院士的解读,这一概念定义包含两个关键内容:其一是食品中含有有毒有害物质,其二是食品要对消费者的健康造成损害或者说潜在的危害(http://news.xinhuanet.com/food/2015-02/28/c_1114470508.htm)。所谓滥种(韩长赋部长两会答记者问时说“非法违规的种植是个别的、是可控的”,是比较坦诚的,有违规种但谈不上滥)转基因作物究竟是否构成食品安全问题了?目前国内检测出违规种植的主要是玉米和水稻,其中玉米是获得了国内外的安全证书,并且在国外广泛种植、国内允许进口的产品;而抗虫转基因水稻则经过了11年的安全评价并获得了安全证书,也就是说它们的的安全性有保证。

  这么看来,违规种植的转基因和食品安全的两个关键内容都对不上,逻辑前提都没有了,推理论证也就站不住脚。崔委员在加强逻辑学习的同时,其实更应该有一说一,谈监管就实事求是说监管,犯不着动不动就把个别可控的事件夸张为“滥种”,更不用大笔一挥把违规种植的程序问题和农产品质量和食品安全扯一起。以小崔明星般的身份,混淆二者才真是“加剧了群众对食品安全问题的恐慌”。

  接下来,崔委员关心的是农业部官员的学习问题,说他们“屡屡暴露知识陈旧,更可怕的是因为无知,缺乏前瞻性和大局观,导致国家决策失误”。转基因研发确实发展很快,转化事件品种不断推陈出新,我见到的农业部官员大多数是科班出身,在专业领域有着相当水准的,知识更新也不错。倒是小崔,从近几年的表现来看,他在转基因领域暴露出知识结构的局限性,这也没问题,每个人都是术业有专攻,只有领导才是百般武艺上身,但他选择性学习本领太强,科学顾问的班底居然是相信水变油的老砖家(原谅我用这个词)陈一文,到真是让人捉急。

  小崔还举了个例子,说“美国人放心地 吃了二十年转基因”是转基因公司早期商业广告词,唉,小崔这个梗可有点穿越的意思。1994年延迟保鲜番茄在美国上市,1996年转基因作物开始大规模商业化,到今年为止,美国人也才放心吃了20年,早期的商业广告,饶了我吧。“美国反转声势浩荡,商家广告不得不升级换代”,这句话又采用了典型的崔委员夸张法。在美国绝大多数州,转基因食品都采取自愿标识原则,这两年对是否标识进行过很多讨论,但目前仍然仅有一个州立法通过了强制标识,在吃不吃转基因食品问题上,美国民众选择相信FDA。

  “在农业部官员的一知半解里,转基因和非转基因吃到肚里都一样”,食品评价普遍遵循实质等同原则,目前来看,上市的转基因食品和非转基因食品吃到肚里还真就是一样的,如果稍微花点时间去了解基本生物科学知识,也许提案里就不会有“显而易见的无知”,可惜了崔委员。

  崔委员的提案纵横捭阖气势磅薄,大笔一挥又指控农业部一些官员“唯美国马首是瞻”。我读了刚刚披露的61名院士联名信,其中也对农业部有批评,说是“推进不力”,意思就是没有跟进美国等转基因研发和产业化的步伐,一点都没“唯美国马首是瞻”。这点不知道小崔怎么看?

  他很关心农业供给侧改革,说“引入转基因是直接坑害中国农业,间接伤害中国消费者”,这也完全是崔委员自己说的“缺乏前瞻性和大局观”的梦呓。我国进口最多的是转基因大豆,如果不引进我们自己种会怎么样?中国人大的黄宗智等人的研究表明,2009年以来,如果完全国内生产,“每年需要另外播种约四亿亩以上的大豆,占到全国总播种面积的15%~20%”(大豆生产和进口的经济逻辑,黄宗智 高原,2014)。换句话说,正是进口转基因大豆,为我国的高值新农业争得更多可资使用的土地、更多的发展空间。因为集约生产,转基因大豆、玉米更便宜,这导致了一些大宗农产品价格国际国内倒挂,在全球化的今天,市场会选择国外的便宜货,让更多的消费者获利(当然,对国内生产者而言,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尤其是在生产成本急剧上升,WTO规定红箱补贴有上限,这个话题很大,建议崔委员认真学习)。崔委员如此关心农业,更应该认真研究当前农业政策的无奈和现实逻辑,为实现供给侧改革提供有实质操作的建议。

  进口转基因大豆也能很好地回答小崔的下一个关于缺水问题的关切,在全球分工的背景下,把水消耗放到水资源丰富的地方去,这也是解决“缺水是我国粮食安全最大风险因子”的重要措施之一吧。至于耐转基因农作物耗水,抗除草剂转基因技术可以对农作物实现免耕,减少水的消耗,其实也是解决缺水这个风险因子的重要技术手段。另外要提醒小崔委员的是,草甘膦与转基因是两个东西,不能说草甘膦有致癌的可能性就必然代表抗草甘膦的转基因农作物会致癌。更何 况,草甘膦可能致癌目前已经受到广泛质疑。

  不知道提案中要不要求证据还是随口说说就好。小崔委员没有明确指出所谓转基因“创新”的中草药、养殖动物是什么,这里还真不好评价。至于“对生物多样性和种质资源的破坏”,我们干脆不要农业好了,因为农业本身就是对生物多样性最大的破坏。另外,转基因作物安全性评价中环境安全评价是很重要的内容,崔委员真的就此求证过靠谱的专家吗?“孟山都撤出欧洲市场”,可能说的是孟山都等撤销在德国种植转基因玉米的申请,但且慢,这只是应对欧盟2015年 3月的新法令而撤销一个品种,说的好像孟山已经要完蛋了似的,小崔说事不能这么任性吧?

  接下来提案,我原以为小崔委员会搞点证据坐实所谓的滥种,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的不满主要集中在“我曾经多次诚恳邀请农业部官员,和我一起去田间地头检查转基因滥种情况,都无下文”,因此农业部的一些官员“缺乏求真务实的精神”,就只会“传销忽悠式宣传手段”。要我说啊,农业部其实还真的要向小崔学习点“宣传传销”手段,不然,新旧媒体都成为小崔这样扯着关心人类唬人的情怀党的阵地了。至于番木瓜的问题,只能说明我们该检讨现有的安全评价流程和方法,这种过度的评价极大浪费了时间,学界也多有批评,让原本安全的产品很难及时上市满足消费者需求。

  崔委员最后给出的三点建议很有趣,我最感兴趣的是第一条。小崔所说的“终身学习”是对的,但不应该只限于官员,恐怕所有人,尤其是记者和教师应该终身学习。小崔委员对转基因如此关心,确实应该“对了解转基因相关的最新科学动态,查阅最新文献资料,听取农业、生态、医学、国际贸易等专家的见解”。即使在新闻传播领域,也建议小崔老师应该加强学习,不要再鼓捣出相关性和因果性混淆的作品来,最起码应该不断加深对新闻伦理的认识,警惕网络暴力在新媒体中的新表现。比如在和柯炳生的论战中,把学生挂出来暴露在网络暴力中,怎么说也是不符合新闻伦理的基本要求的。

  当然,这一条的合理性也在于,终身学习对农业部官员和转基因研发的科学家也是适用的,尤其是新媒体环境中转基因监管、研发和科普怎么做,用什么样的语言和网友对话,恐怕还真得下力气学习、研究才好。

  第二条建议中,“应把群众满意不满意,高兴不高兴,答应不答应,拥护不拥护,作为转基因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要真正在转基因问题上办实事、谋好事,切实做到利益上维护群众”这个我都同意。“尊重民意的”小崔委员要思考的是,为什么即使严格监管的态势下总有人要违规种转基因,广大的生产者是不是群众?另外,市场为什么需要那么多转基因大豆?

  第三条建议中我也万分拥护“维护国家法律的权威性和严肃性”,这种维护恐怕首先要从尊重主管部门的工作开始。如果在崔委员为民请命舍我其谁的情怀框架中,中国的转基因研发科学家(嗯,袁隆平院士也在搞转基因)是邪恶的,农业部是混蛋只能问责的,网上偶尔质疑他的声音是脑残的,这些人统统都是孟山都巨大阴谋的一个部分,那么“中国农业身家清白”怎么能实现?我倒是建议小崔,“转基因种子可能已经在一些地区泛滥成灾,基因漂移和人为杂交共存”,这些活就留给农业部去调查好了,并请接受他们的结论,韩长赋部长这次在两会记者招待会上的发言就很坦率。如果我们自己农业主管部门的结论都不相信,难道非要去找美国农业部或者绿色和平组织不成?“中国农业身家清白”要靠别人来验证,恐怕也非崔委员所愿吧。

  一份捉急的提案,如果崔委员能够更踏实一些,能够少一些偏执,或者,正如他所说,“尊重科学是基本要求,有全局观是起码素养”,去学习一点逻辑和统计学,而不是陶醉于操纵民粹议题,他的情怀也许才有落地的可能。他只有真正虚怀如谷地学习而不是选择性相信,才可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实话实说,就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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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YS2016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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