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森:活在侮辱和道歉夹缝里的真实人生

  2016年03月02日“每日人物”公众号

  4小时内,郭英森接了24个电话。

  电话大多是网友的鼓励和探讨,郭英森多次笑答,喊老郭就行,不用叫老师。

  也有商谈资助合作的,老郭委婉地说,不想给中小企业增加负担。

  接着,他又回绝了一家媒体提出的跟踪拍摄他日常生活的提议,原因是“不想张扬、被戏剧化”。

  还有人打来电话咨询灵魂出窍现象,老郭哭笑不得。

  2月22日午后,郭英森坐在首都图书馆二层咖啡厅外的长凳上,边接受采访边处理各项事宜。

  10天前,美国科学家宣布探测到引力波的存在。随后,下岗工人郭英森5年前参加职场招聘类节目《非你莫属》,引用“引力波”相关理论却被讽刺的情节,被人重新翻了出来,并号称“众人欠他一个道歉”。

  同时又有一片质疑之声,对于这样一个只会口诵科学术语,却与科学无甚关系的“妄人”,梦想可以尊重,但不要瞎想。

  郭英森小心地应对着近来的陡然走红和又一轮的论战。

  每日人物(微信号:meirirenwu)薛雷实习生邱慧发自北京、辽宁

  现在是个机会

  “三四天前,突然有网友打我电话,说你快上网看看,已经爆了。我才知道上《非你莫属》节目的视频被翻出来了。

  我现在的计划是:先往国外期刊发表论文;有影响以后,在大型计算机上仿真模拟;后续还要制造中性物质、反物质,还有“稳定岛”。

  这是在元素周期表之外的物质,在我之前,没有人发现它是能源。

  我又超前好几百年……不,好几十年。

  现在是个机会,看能不能抓住了。”

  “最终我的研究结果,是做这玩意儿。”

  顺着老郭手指的方向,来自上海某科技公司的总经理,在他手机屏上看到这样一幕:蓝天白云的风景图之上,一个圆筒状物飘过。圆筒内部横截为二,上下 半部各用字符标识着“正引力”和“负引力”。

  这个自制动态gif图所演示的,是老郭将“新飞行力学”应用在“超光速宇 宙飞船”上的研究成果。

  “不用车轮,不用燃料,能取代火车飞机。”老郭兴致勃勃。

  对面无话。总经理目光停在这个兀自飘动的筒状物上面,双眉蹙起。

  自老郭5年前参加《非你莫属》节目遭奚落的视频被翻出来,外界呼吁正视这位“民间科学家”之后,这家上海的企业第一个前来拜会,寻求合作。

  总经理慢慢开了口:“你的理论我是不太懂的,我们是想看看哪些方面可以转变成盈利,你论文发表现在还有什么困难?哪个机构可以帮你做这个实验?”

  谈话已从老郭的理论世界中跳了出来。

  这次无话的换成了他。

  直到面见这位上海的总经理之前,气氛始终轻松融洽。

  老郭介绍自己的各项创新理论,控诉美国谷歌和NASA抢走了他的科研成果,述说着自己距离国内体制之远、距离诺奖殿堂之近,直到讲得嘴角泛起白沫。

  但是,当有意投资合作的企业来到面前时,他却无法回答关于他科研计划的一个具体现实问题。

  对于老郭来说,走上这条路,源于一个充满科幻的开头。

  独来独往的,不闲唠

  “1994年7月的一个晚上,我在抚顺浑河边发现了飞碟。当时它在前面飞,有架飞机从沈阳方向追过来,从灯光判断,是军用飞机。

  这个飞碟的船体旁边有两个光环,嚓嚓嚓嚓,从暗到亮,一直在转。

  后来还见过一次,那是夜空中一个亮星,咔――极快地飞过去。

  我就好奇:它怎么能那么飞呢。然后就左一考量,右一考量,买相关的书来看。

  我不觉得学历是短板。”

  郭英森的最高学历,是初中。

  1972年,郭英森从抚顺三中九年级六班毕业。在教师评语中,他爱好无线电、半导体,刻苦认真,特别爱好理科。

  毕业成绩,郭英森的物理考96分,化学90分,数学69分。

  郭英森1955年底生于抚顺的一个工人家庭,妈妈在机械厂工作,姐姐在石油厂,还有两个弟弟。

  动荡年代里,父母在群众武斗和成分划分中饱受其害。初中毕业下乡两年后,郭英森入职当时的抚顺煤气厂,成了行政科的一名木匠。

  在当时的同事张庆霞看来,年轻的郭英森“小窄脸儿,漂白儿”、“戴个眼 镜,有点像知识分子”。

  她记得,郭英森这人不怎么爱交流,机关下班,都是搭个伴儿一起走,他独来独往的。

  上世纪80年代末,郭英森被调入河北(抚顺浑河以北)分公司,成为管道维修工。双职工李杨夫妇觉得,郭英森挺内向,不闲唠。

  这个时期,是公共事业单位的“好时候”,而抚顺的煤气、热力、自来水、电力各单位中,煤气公司的工资又是最高。

  同时,这也是思想文化领域重新开放、百花争妍的时期。全民关注哥德巴赫猜想、科技热、飞碟热,层出不穷。

  另一位“民间科学家”,独创了“万有斥力”理论来挑战牛顿的彭大泽,回忆起那个年代:大家不迷恋外国的东西,科学无国界。

  这批“民间科学家”,被定义为科学共同体之外进行所谓科学研究的特殊人 群,他们或者希望一举解决某个重大的科学问题,或者试图推翻某个著名的科学理论,或者致力于建立某种庞大的理论体系。

  被分到煤气公司下属的一个维修站所后,郭英森开始订阅相关报刊杂志,加入了这股浪潮。

  变得“各色”了

  “搞研究,先是爱好,后来就成了追求。

  家人对这个算理解吧,也不能说全支持。家本身就不是一个讲真理的地方。我离了婚,她过她的,我过我的。

  没有人支持理解我,对我都是偏见。你不随波入流,你这人就差劲,不是那 种看家守业的人。

  我这么出格的,人家更理解不了了。”

  当郭英森逐渐开展起自己的研究时,女儿正上小学。

  小郭说,爸妈离婚了,有很多原因。妈妈不支持爸爸搞研究,他俩就天天吵,“老头儿很犟,他决定的事儿一般改不了。”

  她记得,爸爸喜欢看量子力学之类的书。她上大学的时候,高数每次都考90分以上,但是看到他列的一系列公式,还是搞不懂。

  同事老曹,起先还常跟郭英森在一起打麻将、喝酒,甚至觉得他就是个“麻将鬼儿”。但自从老郭称见到飞碟、开始搞研究之后,他就变得“各色”了。

  “他说见过飞碟,咱当笑话听,嘲笑他呗,咱在一起,忽然你唠那玩意儿,谁也不懂,哈哈一乐完事儿了。”

  但老曹很快就察觉,这不仅是个“乐儿”。

  他发现单位收到一些给郭英森的回函,其中有些信件的寄出单位,带有“国防科技”和“中国航天”的字头。

  一封于1998年发自国防科技大学的回函写道:

  “郭英森同志:您好!

  为您的精神所感动……但在我校规模和学科建设方面不能满足您的要求的情况下,您是不是可以与北大、清华等有深厚基础的院校建立联系,发展您的事业。”

  信件退还了郭英森寄出的材料和论文,落款是国防科技大学政治部。

  在老曹的印象中,还有的信直接寄到了总公司,让党委书记“劝一劝”这位郭英森同志。

  摆擂论战,拔剑四顾心茫然

  “我理论已经成型了,但有些还是拿捏不好,寻思找个老师合作。

  2005年我去找了北大副教授雷奕安,可人家老师没兴趣,说你的是谬论。

  本来我挺正常的,没事看看书,也不伤害谁,结果在《非你莫属》之后就完了。

  你说这个社会,有毛病不?你露一下,就往下打你。

  像方舟子那样的,你顶着头衔,不做研究也不搞实业,整天就是对人死命打压。我要像他似的,不拿几个诺贝尔奖都白活。”

  老郭有一股不听劝的劲儿。

  2003年他内退,单位给交社保,发一部分的工资。两年后,他在自行车后座立一块宣讲自己理论的展板,开始到北大、清华和中科院去“摆擂台”、“求论 战”。

  在清华东门,他说自己遭到警方的驱逐。在中科院理论物理所门前,他跟一名博士后辩论后,断定对方“缺少科学探索精神”。

  北大出来“应战”的,是物理学院的副教授雷奕安。

  “其他老师都不接待他们,我会去说几句,但是聊了几次之后就发现,他们的理论跟我们的研究其实是两码事。”

  雷奕安的感受是,“民科”的理论主要是概念类的,更倾向于哲学。引用某个原理,却不能进行量化。科学和“民科”之所以有差异,就在于科学验证的步骤。

  而后,论战就变成了“我说的他不明白,他说的我也不理解”的拉锯。

  郭英森带着“北大教授不过如此”、“国内其他大学可想而知”的结论离开了。

  事后回忆,雷奕安倒是对“民科”多有理解。在跟老郭的接触中,明显感觉到他更多的是一种执着,一种追求,一种信仰类的东西。他们很大的问题是对别人做的东西不了解,听不进别人的话。

  在这个层面,郭英森并不孤独。

  “民科”彭大泽也称自己不用做实验,只是用他的大脑和分析得出结论。同样的,彭大泽也给高校投稿,并且自费出书寄往图书馆,但无一被采纳。

  郭英森独自离开了这片“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战场。

  事后他在随笔中写道:“围观的学生也在起哄,我真的失望到了极点。”

  2011年2月,另一场论战在电视节目中上演。

  郭英森参加求职节目《非你莫属》,想找份工作挣点钱,继续他的研究。

  在节目现场,被称作“诺贝尔哥”的郭英森,展示自己的研究成果,号称都是具有争夺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新理论与新发现,这几个新理论集到一块,就会产生新的科学,在新科学当中,是“加速系+引力波+物质波”,它的速度可以极大极大地超光速。

  他的新理论与新发现,遭到了现场嘉宾的质疑和打断。被一通抢白的郭英森,在嘉宾们“好好过年”甚至“救人要紧”的劝告中,尴尬退场。

  节目中的场景,传到了抚顺。

  这让曾经“嘲笑”老郭的老曹都看不下去了,“给老郭埋汰成什么样了,俺们总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了,他又不是精神病。”

  而在抚顺新华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看来,郭英森这个人说话,比较不在点子上。

  2012年,老郭住的房子面临拆迁,进入僵持状态。他描述当时的状态是,停水停电,屋里像冰窟窿似的,他一个人在里面待着,继续搞研究。

  而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称,拆迁的房子其实是煤气公司遍布全市的几十个“调压站”之一,供气管线占一间,人住两间,产权属于公司而不是老郭。

  “他要求赔偿的价值可大了,他家有个‘大锅盖’没了,硬说那是飞碟模型,后来在市中院开庭,他跟法官说,你们不懂,几十年之后你们就知道我的伟大。”

  郭英森曾在高校门口摆擂论战。

  不能被人家当成精神病

  “我现在这种情况,论文不能往太高的地方发,可以是比英国《自然》、美国《科学》差一点的。这样容易啊。

  果壳网说要我的推导过程,实际我不想往外拿,咱自己考量那玩意儿,跟人 家专业的有差别。万一不对,那不授人以柄么。

  我找老师,得是跟我一样的,曾经处在低谷当中,也是处在逆境中的。这样更能构成一个团队,有坚定的信念。”

  刚过60岁的老郭,若不是引力波的旧事被重提、翻炒,本已逐渐接纳了现实,越来越接近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

  彭大泽有时会感慨,他们这批生于同一年代的“民科”,基本上都成了老头子了。

  前不久,老同事张青霞在顺城区的新玛特商场见到了老郭。元旦前,在北关一家商店里,老工友李杨夫妇看见老郭正准备选购一台老年代步车。

  现在的抚顺中燃公司的退管办,也偶尔会像接待其老职工一样接待老郭,安抚他们“退休工资低”的申诉。

  如果有什么让老郭更接近一个慈爱宽厚的老人,那就是他的外孙。他的手机壁纸、微信朋友圈封面,都是这个不到6岁的外孙的照片。

  郭英森的女儿发现,孩子喜欢跟姥爷聊天,都是关于宇宙的东西,他们是同一个频道上的。

  80后的小郭挺佩服爸爸“有梦想”这一点,她觉得自己在社会上磨了十几年,“都没有梦想了”。

  老郭目前最近的梦想是,先发论文,这是理论支柱,没有的话,什么物理现象也说不清。

  2月22日下午,首图二楼的咖啡厅外,前来寻求合作的科技企业总经理起身,示意谈话告一段落。

  郭英森保持着笑容,恰如5年前参加《非你莫属》节目录制时一样。总经理也笑了,说咱们合个影吧。

  完了他低头拨弄着手机,觉得刚拍的照片“脸有点变形”,随后又举起了手机。老郭还在自顾自地介绍他下一步的设想。

  总经理对这次的合照表示满意,他拎起包,临走前转向老郭:

  “虽然这次火了,但希望你能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我们在这个社会,要融入社会,你要让别人相信你,做实验的钱就来了嘛。”

  郭英森微笑着目送总经理离开。他嘟囔着:我不能着急,让人家当成精神病儿似的。不过,他有那么大能力么?我怀疑。

  说着话,他把散开摆在桌子上、常年带在身边的国防科技大学的回函、航天 科技集团的电话和地址,小心地收回到包里。

  2月27日,老郭将微信名称短暂地改为了“引力波郭英森”,而后又恢复成他此前的昵称:一路有奇缘。

(XYS201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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