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风水、算命到中医

  作者:方玄昌

  我上初中时,有一年春节期间去浙皖交界处一个偏远而贫穷的山村走亲戚,同行有一位业余“风水师”――我确定那也是他第一次去那边。酒酣耳热之际,风水师开始显摆他的技艺。他围绕着一座古老的徽式建筑转了一圈,然后下定论:这栋房子由于门前的两棵老柏树所种的方位不对等原因,主人家里将有“五子之灾”。

  所谓“五子”,也就是瞎子、聋哑子、瘸子、驼子、傻子等残疾人。风水师貌似惊人之语一出,住在这座房子中的三户人面面相觑――他们的上辈确实有一个盲人,刚去世还没几年;还有一个聋子,去世也才十几年。但风水师断言,这座房子中一定还出过其他残疾人,至少不下于三种;并且如果长此下去不做“破解”,那么最终必然“五子”俱全。村里的老人仔细“参详”之下,果然又忆起昔年这栋房子中确实还出过其他残疾人云云。

  毫无疑问,这位一言中的却还分文不取的业余风水师在这些人心目中立马成为了“大师”;但随行的我却暗暗发笑:这栋房子这么大又这么老,在其中住过的人总有两三百个,而以前农村老年人耳聋眼盲背驼腿瘸的比例又那么高,如果这栋屋子里从来没有出过所谓的“五子”,那一定是出鬼了。

  回程中我跟这位风水师亲戚直言,风水算命实际上都是一门攻心术而已――之后自然少不了跟他一番争执。分析起来,这位新晋大师的成功之道,包含了玄学骗术中的四大要素:创造神秘气氛;选择貌似低概率实为高概率的事件;使用模糊化语言(涵盖范围极广的“五子”);采用恐吓策略(“若不破解,五子俱全”)。挟此四大法宝,对付一般农村人及城市普通市民基本上是无往而不利了。

  但更高级的玄学骗术,则还要加上一些“文化”元素,才能让那些自以为很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上钩。但万变不离其宗,那些在今天一些人看来很有“文化内涵”的东西,也都无一例外需要模糊化语言的包装。

  不止一个人问过我对于《易经》作何评价。我的简评是:作为文解六十四卦的周易(《易经》中为后世术数师所重的“经”部),是古人在严重缺乏观察方法和观察手段的情况下,将不可靠的生活经验和主观臆断相结合,对自然、社会及人生“规律”所做的牵强附会的“归纳”。曾经有人追问《易经》为何有归纳无演绎,并以此为憾。抱憾者显然高看了《易经》。一种归纳如果不是基于严谨的逻辑,演绎也就无所依从。周易把类似抛硬币的结果同人的命运相关联――被后世不断神化的“阴阳”变化,在易经中实际就是今天硬币的“正反面”及其组合而已――如此荒诞不经的“归纳”,怎么可能依据其结果来做演绎?另外,无论后人如何附会、文饰及偷换概念,源于《周易》的“天人合一”原本就是一种低级迷信。

  但《周易》后来却被术数师当成圭臬,如今“懂周易”甚至被看成是“有文化”的象征之一。究其原因,模糊化语言――或者说是后世的解读者有意无意将其语义模糊化――功不可没。同样一句“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我见到和听到的、相互之间大相径庭的解读就不下于5种。不仅是对其文字的具体释义,还有阴阳、二十八宿这些概念在《易经》这本书中的地位和作用,以及后面出现的五行、天干地支及黄黑两道与《易经》之间的传承关系等问题,也是百人百解。对于原本就是牵强附会而成的一部著作,后世的解释又变本加厉地牵强附会,《易经》的“博大精深”由此而来。

  ――事实上,不仅是《易经》,从阴阳到五行,以及二十八宿天干地支黄黑两道,中国古代“传统哲学”的“博大精深”,哪一项不是源于后人在崇古思想作祟之下牵强附会的解释?今天的人们有必要打破“博大精深”这个超级垃圾桶,仔细看看里面究竟都装着什么货色。

  很显然,这个垃圾桶中最耀眼的一坨就是中医――其理论集诸多垃圾思想于一身,并且“发扬”至今,乃至于为政府所认可。

  在此,我们有必要重新规整一下中医中药概念。今天的一些中医支持者,不仅将民间草药归为中医药,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把人们的吃饭睡觉及生活习惯都纳入中医“系统”――就差一点没把现代医药纳入。但“正统”的中医可不是这样的。“正本清源”之后的中医药应该是:它必须以阴阳五行理论为指导,按照天干地支纪年(计时)法对病人做属性分类,再遵循药物的阴阳五行属性,分出“君臣佐使”,按照合适的“时令”煎药和服药。至于那些纯粹来自实践经验的民间草药、验方,统统都是为正统中医所不齿的野狐禅。

  也就是说,正统的中医,几乎剔除了实践经验,而纯粹是玄学的“结晶”。

  但到了今天,除了极少数的民间中医还在坚持这种“正统”(他们往往看不起“学院派”的教授们),多数中医师及中医信奉者已经舍弃这种狭窄而严格的道统,转而走向另一个极端:几乎把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跟中医挂钩。我认为,中医药界对于中医药概念的蜕变,实际上正反映了其内心深处的不自信。

  与此同时,中医药界的行为与主张之间还出现了一种分裂:一方面,他们在实际行医过程中已经舍弃了严格的阴阳五行理论;另一方面,当我们与其讨论“废医验药”问题时,他们却又要紧咬住中医理论不放。我认为,这实际上再次反映了其内心深处的不自信,其真实目的无非是为了逃避“验药”――如果严格按照阴阳五行理论指导用药,显然将极大地增加验药的复杂性和难度。

  8月24日,在“凤凰大学问”讲堂上,我们又看到了戏剧性的一幕:来自北京中医药大学的图娅教授一口一个“中医的精华在于阴阳”,黑龙江中医药大学副校长程伟则反复强调中医理论不可舍弃;但当笔者向以针灸闻名的图娅教授提问,她是否还会严格依据“子午流注”下针时,得到的答案居然是否定的;更可笑的是,当笔者背诵甲子五行转换经诀――这是将天干地支时辰方位与阴阳五行属性互译的一套口诀,几乎是一切玄学理论相互勾连的基础;“正统”的中医诊疗将离不开这套口诀――并以此相询时,两位“中医教授”居然完全听不懂,甚至于说“这是技术层面的东西,早被舍弃掉了”。

  很显然,多次暗示方舟子“不懂中医”的程伟,和反复强调“阴阳”重要性的图娅,对于中医基础理论都一窍不通(当然,我认为他们脑袋里没有装这些垃圾其实是好事,只是拜托他们不要继续去误导别人)。我很理解图娅“弃五行而留阴阳”的做法,因为说说阴阳很简单(硬币的正反面而已,反正无所谓对错),推算五行却要麻烦得多。不仅是图娅,当前绝大多数中医师都是如此。

  从各自的基本理论看,中医玩的就是算命先生玩剩下的;但同样是玄学,中医偷懒更严重:今天的风水师和算命先生还不敢舍弃五行、黄黑两道及二十八宿。究其原因,算命先生的把戏还是更容易为明眼人所揭穿,必须折腾出一套更复杂的理论来武装自己;而中医天生具有优势:我们日常所见的疾病,绝大多数都能自愈,中医所“算”的本来就是超高概率事件――如果你了解“大样本随机双盲对比试验”的由来,明白现代医学花了多大努力来消除这个高概率事件对测试药物效果所造成的干扰,将更能体会这个“超高概率”的意味。但多数百姓并未意识到疾病的自愈是高概率事件,加上有现代诊疗手段保驾,今天的中医只需要“阴阳”这一小小的模糊化语言包装足矣。

  张功耀曾经论证过,“懂中医”等于无知。他所谓的“懂中医”,指的是陷入中医荒唐的理论中而不能辨识、不能自拔。但我们如果以更高的标准来衡量“懂中医”,就必须要求其能洞察中医理论中的迷信、垃圾成分,则“懂中医者”自然能辨识出中医的糟粕性和荒唐性。任何一个具有正常思辨能力者,只要明晰了中医与风水、算命在理论上一脉相承的本质,他怎么还可能信奉中医?由此可得出结论:反中医者未必懂中医,但信奉中医者却一定不懂中医。

(XYS2015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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