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中小学《语文》教材的编写问题

  作者:张功耀

  今年 9月 9日,习近平总书记借第 30个教师节的机会视察了北京师范大学。期间,他谈到,我很不赞成把古代经典诗词和散文从课本中去掉,“去中国化”是很悲哀的。

  这是记者报道出来的话。习总书记的原话究竟是怎么说的,笔者不得而知。

  在这里,有一个问题是需要探讨的。如果在中小学课本中去掉一些古代经典诗词和散文是为了“去中国化”,那当然是所有中国人都不会赞成的。但是,如果出于尊重语言教学规律的需要而去掉一些古代经典诗词和散文,我看也未尝不可。把它扣上“去中国化”的帽子,恐怕就有违习总书记发表这个谈话的本意了。遗憾的是,一些省、市、区的教育行政首长,一看到这个报道,马上闻风而动,修改中小学语文教材,有的甚至把古代散文和古代诗词的内容增加到了 35%。这是大可不必的,甚至是很荒谬的。

  在我 42年的教育生涯中,有一段时间教的是中小学。今天,我就来简单谈谈中小学《语文》教材的编写问题。

  我们中国有一种教育现象,语文教学一直不被重视。从孔夫子到到康有为,所有的老师都没有教过汉语。那个时候,我们中国的老师认为,阅读范文可以代替教习汉语。直到清朝末年,我们中国人才发现,范文阅读不能代替语文教学。《语文》是一个独立的学科领域。它的教学任务是教习学生正确地理解和使用母语。直到光绪 24年(1898年),丹徒马建忠出版《马氏文通》才发现我们缺失了这个教学环节。在他试图填补这个空白的时候,他却发现,语文教学没有指导学生读范文那么简单。

  由于我国对自己的母语教学至今还停留在读范文的水平上,所以,我们经常用来说话和作文的汉语语言的“无政府状况”相当严重。举例说,“胜”和“败”原本属于反义词关系。但他却可以表达相同的意思。“中国队大胜伊拉克队”,是中国队赢了;“中国队大败伊拉克队”,居然也是中国队赢了。汉语的教学和研究应该努力让学生认识汉语的这些不足,力图避免在使用汉语进行思想交流的时候出现歧义或缺乏可理解性。这与“去中国化”八竿子也打不着。因此,我反对为了“去中国化”而蔑视古汉语教学,我更反对违背语文教学规律来教习中小学语文。

  按照我本人从事中小学教育的教学经验,中小学语文教育应该把教学重点和难点做一些分解。其分解的原则,应该遵守 17世纪捷克教育家夸美纽斯建立的“循序渐进”法则。我国古代一直以范文阅读代替语文教学,学生一进校就读“三字经”。事实上,“人之初,性本善”那一类的训条,是刚入学的幼童理解不了的。为此,我建议,我国从事中小学语文教学的老师,应该就如何分解中小学语文教学的重点和难点,多进行一些研讨。

  我教书的第一年就是教小学一年级的语文和算术。现在回忆起来,我当年所拿到的小学一年级教材是编写得非常糟糕的,它完全蔑视了“循序渐进”的教学原则。

  当时小学一年级的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这句话放在小学一年级的第一课是非常荒谬的。刚刚启蒙的小学一年级学生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在这里,“毛”是一个姓氏,“主席”是一个职位,“万岁”在本句中是一个祝词,在我国封建社会,它多用于对皇帝的称呼。这个句子属于祈使句。虽然每一个小孩子,在读完这一课以后都会说会写“毛主席万岁”,但是,他们实际上并不真懂这句话的含义。

  按照我现在的想法,祈使句最好放在小学二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再去教。小学一年级第一学期应以看图识字的方式教会学生 60个左右可以单独使用的汉字,外加总共 60个左右的双字名词、数量词、动词、代词和全部汉字的基本结构和书写规则为目标。小学一年级的第二学期再学拼音(我反对小学生一进校就学拼音,因为这时的他们理解不了学拼音和学汉字之间的关系),30个左右的副词、形容词、助动词、语气词,在第二学期结束之前,再训练学生看图说话。

  我自己所接受的启蒙教育,与我本人所教过的启蒙教育有所不同。我的小学一年级是从认识山、石、田、土、刀、口、牛、羊、人、手、足、日、月、水、火这些单字名词开始的。现在想起来,这个教育也存在诸多的不足。在这里,“足”“日”“月”,实际上是古汉语,与它们对应的现代汉语是“脚”“太阳”“月亮”。按照我的想法,整个小学的语文教育都应当严格只教习现代汉语,不要教古代汉语。那种家长在学龄前就教孩子背唐诗的做法,在我看来,简直荒谬。因为小学生还进不了古人语言表达的那个思想境界,不具备理解古代汉语的能力,读了也是白读。

  小学一年级的识字教育当然应该先选择那些一个单字可以独立地表达一个意思的字。而且,不要限定于名词,还应该选择一些单字动词(如,走、跑、打、摘、写、说、笑、哭)、单字代词(我、你、他、她、它、赵、钱、孙、李)来教学生。在这个基础上,再教学生认识汉字里边的双字名词、双字动词和双字代词。

  汉字的双字名词有好几种构词的方法。面对小学一年级学生,当然不可能把这些构词都让学生有所体验。所以,在教材编写的选材上应该选择那些在小学生身边见得比较多的那些名词。比如,“饮”是一个单字名词。“食”也是一个单字名词。我们中国人经常会把它们合在一起表达成“饮食”。“刀”本来是可以单独使用的单字名词,可是,我们中国人往往会在后面加一个“子”字,说成“刀子”。类似的还有,在“饮”字后面加一个“料”字,变成“饮料”;“纸”字后面加一个“张”字,说成“纸张”;“河”后面加个“流”变成“河流”。当然,还有许多词汇是必须把两个字放在一起才能表达一个完整的含义的,如“空调”“电脑”“算盘”“窗户”。

  学完这些以后,我认为,小学一年级第一学期还可以让学生体验一些形容词加名词的汉语构词,如“高山”(“高”是形容词,“山”是名词)、“鲜花”“大河”“黑板”“老奶奶”之类。

  小学二年级语文教学的任务,应当教习学生说话和造句。它可以从最简单的看图说话开始,然后再按照循序渐进的原则,逐步扩充学生看图说话的表达能力。比如,可以从“五个苹果”,进到“桌子上有五个苹果”,再进到“妈妈在桌子上放了五个苹果”,然后再进一步训练学生说:“妈妈卖回了五个苹果,给了我一个,给了弟弟一个,她自己吃了一个,还剩下两个。然后,妈妈把剩下的苹果放在了果蓝里。”进到这一步,就接近作文了。所以,小学二年级的说话和造句教学应该尽可能地与将来的作文衔接起来。其中,还应当包括常用标点符号和段落大意的教学。

  按照这个循序渐进的规律来编写小学教材,让小学生尽可能多地体验我们的汉语语言现象和规律,小学的语文教学才可能有效。否则的话,背了那么多的古代散文或古代诗词,却不会用现代汉语造句和作文,这样的语文教学就是失败的。

  此外,较多的语言体验,是训练学生具备较为丰富的语言表达能力的必由之路。所以,我主张中小学语文教材的编写应当遵守既简单,又要尽可能多地给学生一些语言体验的原则。

  中学阶段的语文教学,应当以更多地认识现代汉语的构词法、语法、修辞为教学内容。此外,我还主张在高中阶段适当增加有关“辩解”与“反驳”的逻辑学常识。围绕这个目标来编写和选择范文,才可能使中学生得到更多的语言体验,达到提高中学生语言能力的目标。否则的话,他们只能靠模式化的造句和引经据典作文,其结果将会约束他们的语言个性。

  至于古汉语教学,我的意见是,应该把它定位于增强学生的古汉语体验,而不要把它定位于古汉语的技能训练上。按照我的设想,到高中毕业的时候,如果学生能够借助于一些古汉语工具书,读懂唐代以降的文献就足够了。实在没有必要读那么多的古汉语范文。

  为达此目的,我建议从高中一年级开始,按照从近到远的原则,每一个学期选择一两篇最具有语言代表性的文献作为精读课文,然后组织对这些文献的下列语言教学:

  1、字和词的形态演变。如,战国的时候,“医”是箭囊,不用于“医生”;西汉的时候,“t”是一种酒或门神一样的恶徒,也不用于“医生”;惟有“”字才用于“医生”和“医疗”。就词汇的形态演变来说,战国时期的先民习惯于在名词前面加个“有”字,如“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诸如此类,都应该让中学生有所体验。

  2、句法形态的由来。如,古代的使成句式演变成了现代汉语的动名词从句,就应当让学生有所体验。春秋时期的《诗经》有“乱我心曲”,唐朝李白也有“无令长相思,折断绿杨枝”的诗句。它们都是我国古代比较典型的使成句式。

  3、音变现象。如古代的“眉”曾经不读meí,而读weí。通过精心选材,在古汉语教学中,让中学生率先把握这样一些语言现象,接受这样的语言体验,对提高他们的语言能力,是很有好处的。

  我们今天所讲的“古汉语”,其实是我国古代不同历史时期的书面语,不是口头语。这种书面语是随着文字载体(甲骨、布帛、钟鼎、竹简、纸张)选择上的不同而不同的。所使用的载体越昂贵,被它记录的文字就越简洁,也越晦涩。而实际上,当时民众的口头语与我们现在的口头语差别并不大。比如,写在《诗经・王风・兔爰三章》中的“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其中“我生之后”就与我们现在的口头表达和书面表达没有什么差别。在我看来,如果中学生学了古汉语之后,养成了一种固定模式的学究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所有现代汉语的“我”都改成“吾”,那一定是古汉语教学的失败。

  依据这么一些中学语文的教学目标去编写或选择范文,才可以提高我国的中学语文教学的有效性。否则,读了那么多的范文,学生所得到的语言体验不丰富,学生毕业以后的说话和作文就会出现语言干瘪,不但语言表达不丰富,而且不生动。现在的大学生和研究生,虽然能够背诵不少古代的名篇名句,但是他们的作文水平普遍低下,语言不生动,词汇不丰富,缺乏逻辑性,修辞不合理,恐怕就是他们在中学语文教学中所获得的语言体验太少的缘故。

  按照我的体验,如果一个人需要做中国古代思想研究,他自己会自觉地去钻研古代书面语的表达。我本人在中学的时候,读过的古文献并不多。1974年,轮到我要辅导阅读批林批孔文献的时候,我才读了许多古代文献。1986年,轮到我要做宋代科学技术史研究的时候,又读了一些古代文献。做过古代文献研究的学者深有体会,有些古代汉语表达,尤其是那些断烂庞杂的古代语言表达,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也未必可以弄得清楚。既如此,在中小学语文教学中,既无必要,也不可能把一个人做研究时才需要的古汉语技能训练到位。

  古汉语毕竟是一种已经死亡了的书面语。现代中国人经常使用的是现代汉语。把现代汉语说好,增强我们用现代汉语交流思想的有效性,应该是我国中小学生语文教学的根本任务。至于那些被称为“中国古代文化精华”的名篇名句,可以作为高中二年级以上学生的扩充读物(或指定为泛读教材)推荐给学生选读,既不要求学生背诵(我从来不背诵任何东西),也不要就这些内容考试学生。

  毕竟,中国是要走向现代化的,而不是去复古。这个潮流谁也改变不了。我们要引导中小学生以现代人的眼光阅读古代文献,而不要把他们熏陶成腊味十足的学究。更何况,汉语语言教学不是哲学教学和历史教学,试图以语言教学代替哲学教学和历史教学的想法是错误的。总之,在我看来,“去中国化”固然错误,“去现代化”也未必正确。语文教学一定要遵守语文教学的基本规律。中小学语文教材的编写,应当以增强中小学生的现代汉语体验为根本目标,在这个基础上,适当地给他们以古代汉语的初步体验,不要喧宾夺主,更不要食古不化,这就是我对中小学语文教材编写的基本主张。

(XYS2014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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