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笑的美国“考察”转基因

  ・方舟子・

  袁越(土摩托)在一次演讲中曾建议中国记者如果要写关于国外转基因技术发展状况的报道,不要只在网上找资料,应该去实地看一看。这对巴西、阿根廷、菲律宾、印度这些国家来说,当然是对的,他们的有关材料在网上很少,或者虽然有,由于语言的原因难以看懂。但美国则不然,美国官方、专业机构关于转基因作物、转基因食品的公开资料极为详尽和丰富,在网上都可找到,只要懂英语和肯用心去查,都能了解。即使不懂英语,国内从事科普工作的机构和个人也对美国的状况早有详细的介绍,不难找到可靠的资料。如果是抱着不良动机的,或者走马观花去看一眼的,反而会有片面的、错误的认识。比如崔永元抱着反转的目的,号称自费100万去美国“调查”转基因,就成了笑柄。

  即使挺转的这方,也会干这种蠢事。8月底植保协会就邀请、资助了几个国内媒体人去美国考察了几天转基因,称为“作物国际协会2014年中国媒体代表团美国行”。植保协会是作物国际协会(Croplife International)在中国的分部,作物国际协会是孟山都等几家国外农业生物技术大公司组成的行业组织,所以说这是孟山都等花钱找中国媒体人做公关也不为过。请的媒体人中,有做过两期抹黑中国转基因电视节目、在中国社会上引起很大恐慌、对中国转基因技术的推广造成不可估量损失的央视临时记者王志安(他说是美国农业部“出钱”请他去),有声称此前对转基因的话题毫无兴趣的新浪财经记者罗绮梅。但这几个人在美国转了一圈,俨然就成了美国转基因问题专家,对国内从事转基因科普的人冷嘲热讽,当起了救世主。例如罗绮梅发的报道称:

  【在国内,方舟子和崔永元的争论,令转基因话题得到热炒。如果他们的讨论有助于帮助消费者更多地了解转基因食品,固然是好。但目前的趋势看来,毫无道理的谩骂和人身攻击已经模糊了关注焦点。当身边怀孕的准妈妈、年迈的亲人、做餐饮生意的商人朋友问我转基因到底怎么回事儿的时候,我意识到其实平常老百姓并没有可靠的消息源,也没有让他们信服的了解渠道。这其实是最可悲的。】http://finance.sina.com.cn/zl/international/20140909/100120242260.shtml

  其实这些人发的报道,正确的部分毫无新意,都是国内科普工作者反复说过的,根本用不着他们跑美国再说一遍。由于动机不纯,也由于缺乏科学素养和新闻素养,在他们的报道中反而塞进了很多错误的信息,可谓笑话百出。例如王志安说:

  【所谓美国对转基因种子上市的管理非常宽松的说法根本就是忽悠。美国转基因种子从研发到上市,平均需要13年,花费1.36亿美金。农业部和环保署针对转基因种子的管理都是强制的,FDA虽然法律规定是自愿程序,但事实上,没有一个转基因的产品未经FDA的自愿程序就进入市场,事实上也相当于一个强制程序了。】

  美国转基因作物研发的时间长、花的钱多,又不是花在管理上的,和管理有什么关系?大家都自愿去做,王志安就说相当于强制?所有人都自愿捐款,王志安就说是强制捐款?王志安以为被行业组织请去美国转一圈就可以忽悠中国公众?管理的宽严程度是相比而言的,和其他国家比,美国对转基因作物研发的管理就是非常宽松的。参见我写的文章《美国如何管理转基因》http://fangzhouzi.baijia.baidu.com/article/26510

  王志安说:

  【已经有四个州进行过公投,两个失败,两个有条件通过。】

  众所周知,美国迄今只有加州和华盛顿州两个州就是否要标识转基因食品搞过公投,都没有通过。王志安却说还有两个州公投结果是有条件通过。莫非这两次无人知道的秘密公投是美国农业部“出了钱”让王志安调查出来的?

  王志安说:

  【孟山都的展厅估计最大,他们将农田间作物直接搬到了展会,还有两头小牛犊。这家年利润150亿美元的企业,每年拿出10%做研发。】

  孟山都的年度报告说2013年度税息前利润为34.6亿美元,纯利润为24.8亿美元。王志安却从孟山都公司打听到利润是150亿美元。王志安泄露孟山都的财政秘密了?

  王志安说:

  【杜邦的温室培育中心,不让带照相机,也不容许摄像,里面可以模拟全球各地的其气候,完全是工厂化的实验室。在这里培育出来的品种,再到田间进行试验。杜邦先锋的试验田有600英亩,他们制定的标准,比政府的都更高一些。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没有获批的试验产品不会扩散。】

  “不让带照相机,也不容许摄像”是为了保护知识产权,跟“为了保证没有获批的试验产品不会扩散”有什么关系?难道拍照、摄像了种子就扩散出去了?

  在一些与转基因问题没什么关系的问题上,王志安也借机大发议论,频频闹笑话。例如他说:

  【今年爱荷华遭遇了冰雹灾害,我们深入美国灾区访问的同时,没见到一个政府官员来灾区慰问。农户说,政府平时给农民买基本保险,水灾旱灾什么都包括了,遇到这些灾害,保险公司直接负责赔偿。但冰雹不包括在内,需要农户自己承担。这一思路非常值得国内借鉴,政府购买保险,就不用政府官员下灾区了。】

  王志安说美国政府给农民买了基本保险,但是不包括冰雹保险,农民要自己承担冰雹损失;这次爱荷华州冰雹政府官员不用去灾区慰问、救灾了,因为有保险,所以不用下灾区。看不懂王志安的逻辑,既然保险不保冰雹,官员不是应该去慰问吗?其实随便搜一下就知道,爱荷华州长经常去灾区,例如王志安说的今年6月的风暴灾害,州长就去了灾区。https://governor.iowa.gov/2014/06/gov-branstad-issues-disaster-proclamation-for-five-counties-will-tour-storm-damage-in-lyon-and-sioux-counties-tomorrow/

  王志安说:

  【美国的苹果有三百多个品种,出口中国的是其中两种最难吃的。保质期长,皮厚。在美国基本没人吃,在中国卖的价钱不低。其实中国目前的苹果从产量到质量都不差。二十年前,中美苹果产量大致都是500万吨,现在美国是600万吨,中国是5000万吨。美国对中国的苹果也非常警惕,到美价格只有美国苹果的三分之一。】

  中国进口的美国苹果,主要是蛇果(所谓“保质期长,皮厚”),还有青苹果、加力果等,这些在美国都是销量最大的苹果。华盛顿州是美国苹果主要产地(产量占一半以上),这是其今年苹果品种产量比例,前五名分别是蛇果、加力、富士、青苹果、金帅。美国苹果品种虽然多,但在超市里能买到的也就是蛇果、金帅、加力果、富士、青苹果这几个品种。华盛顿苹果委员会说:“蛇果是大多数消费者最爱吃的苹果。”http://www.bestapples.com/facts/facts_crop.aspx 王志安去的是哪个美国?他去美国是专门造谣的?还是去了趟美国就把自己当美国代表?据美国苹果协会的统计,美国商业化种植的苹果品种近100种,加上非商业化种植的有2500种,王志安哪里偷来的“美国的苹果有三百多个品种”这个商业秘密?美国吃的苹果只有6%是进口的,来自智利、新西兰、加拿大。王志安哪里看到了中国苹果在占领美国市场?占领美国市场的是中国苹果汁。

  我们再来看不停地给王志安的谣言点赞的罗绮梅自己又是如何闹笑话的。她报道称:

  【新的转基因性状审批材料由公司或其他机构上报材料之后(或许经过来回几番问询和补充材料后),农业部会发布解除监管消息,声称,“FDA没有进一步的问题了”(FDA has no further questions)。也就是我们理解的审批通过。】

  FDA和农业部是两个独立的机构,分管转基因作物的不同方面,FDA评估的是转基因食品的安全性,农业部评估的是转基因作物对环境的影响(是否会变成杂草、入侵物种),FDA有没有进一步问题关农业部什么事?好像农业部不是独立评估而是要听FDA似的,莫名其妙。农业部的评估报告中有时会提到FDA和环保署的意见,但那只是背景介绍,并非其评估的依据。

  【从美国农业部统计数据来看,全美有93%的玉米、94%的大豆和96%的棉花的种植面积种植的都是转基因品种。而这些作物都被视作美国人的主粮,涉及到美国人饮食的每一餐。】

  美国人什么时候吃起棉花了,还主粮呢?大豆也不是美国人的主粮,它在美国供食用的主要是油。美国的三大主粮是小麦、玉米、水稻。

  她说:

  【在美国,批准商业化种植的转基因作物有8种玉米(包括田间玉米和甜玉米)、大豆、棉花、甜菜、芥花籽、夏威夷木瓜、紫花苜蓿、南瓜。】

  “田间玉米”是从field corn直译过来的,难道还有不种在田间的玉米?其实这种主要做饲料和工业用途的玉米品种,国内翻译做“大田玉米”。说美国农业部只批准了这8种转基因作物也是无稽之谈。实际上到美国农业部网站查一下,就会发现被美国农业部解除管制(也就是批准商业化种植)的转基因作物还有:油菜籽(rapeseed)、土豆、烟草、李子、水稻、玫瑰、亚麻、西红柿、菊苣。http://www.aphis.usda.gov/biotechnology/petitions_table_pending.shtml

  【据农业部相关人士介绍,转基因小麦没有被允许商业化种植,也没有市场动力去争取转基因小麦商业化审批。】

  那是因为还没有公司提出转基因小麦商业化种植的申请,如果提出了美国农业部没有什么理由不批准(到现在为止所有转基因作物的商业化申请都获得了美国农业部批准,没有拒绝过),但听上去好像农业部不允许转基因小麦商业化种植似的,也是莫名其妙。

  【我意识到其实平常老百姓并没有可靠的消息源,也没有让他们信服的了解渠道。这其实是最可悲的。】

  正是因为国内媒体多的是王志安、罗绮梅这种既无科学素养又无新闻素养的人,才让老百姓接触不到可靠的信息源,她还是先可悲自己吧。

2014.9.9

(XYS2014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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