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装?

  ――“韩寒事件”杂谈之二

  作者:戴建业

  昨天,网友在微博上说张鸣先生写了一篇叫《韩寒有多复杂》的文章,文章标题就让人想要看个究竟――想看看一个教授眼中的韩寒到底“有多复杂”。不料文章结尾说“韩寒其实没有那么复杂”,读完全文还真有点爽然若失。张教授当年对韩寒可有许多溢美之词,如今却说是“我们畸形的政治,畸形的社会,畸形的市场,就是会制造出当今的韩寒”。既然他是“我们畸形的政治,畸形的社会,畸形的市场”制造出来的,那么韩寒本人是不是畸形的呢?张教授文章并没有明说,作为读者也不想费脑筋瞎猜。

  可有一点张教授说得直截了当:“韩寒做到的,也仅仅是郭敬明拜金,他不拜金,郭敬明物质,他不物质,郭敬明装,他不装。不拜金,不物质,不装,又能高大多少呢?”读到这里觉得有点奇怪,一篇谈韩寒的文章干嘛要拉郭敬明来垫底呢?我在百度上搜了搜张鸣教授是否有谈郭敬明的文章,果然又跳出了一篇《是谁毁了年轻人的欣赏品味》,点开一看是张教授博客中一篇专论郭敬明的杂文《他们为什么喜欢郭敬明?》,网上题目是标题党改动过的。这篇谈郭敬明的文章,仍然还是用郭敬明为韩寒垫背。看来,以郭敬明来衬托韩寒的高大形象是张教授的惯用手法。“郭敬明物质、拜金、装”,“韩寒不物质、不拜金、不装”,张教授笔下的郭与韩真有云泥之别。可张教授接着笔锋一转:“不拜金,不物质,不装,又能高大多少呢?”在当今中国,一个人既“不拜金”,又“不物质”,更“不装”,那简直是超凡脱俗的“高大上”了,但张教授品人的标准非同一般,他觉得只是做到了这三点还不能说有多“高大”。也许首善之区北京“不拜金,不物质,不装”的人很多,在“中国大县城武汉”要找这样的人恐怕还要费一番周折,至少我周围很少看到完全“不拜金,不物质,不装”的高尚之士。我本人就是一个有点“物质”的俗物,每次外面演讲后的演讲费我都欣然笑纳,记忆中连假惺惺的推辞话也没说过。完全“不装”的天际真人,更是我们这个社会的稀有物种。

  韩寒是否“不拜金,不物质”,用官方的套话来说“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张教授的断语大概算不上社会共识。至于他所谓韩寒“不装”,我倒是别有话说。

  近十年来,韩寒差不多每隔段时间就要换个头衔,从“少年天才作家”到“当代鲁迅”,从自封的“一块上海大金子”到“挑战应试教育的英雄”,从中国“意见领袖”到“全球百大思想家”,一直到现在的“国民岳父”……近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国除了红太阳毛泽东以外,还有谁戴过他这么多高帽?韩寒头上的很多形象光环是别人为他设计的,精明的书商路金波就曾说过,是他让韩寒在博客中扮演社会批评的角色。就是说韩寒前些年批评社会并非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而是书商为迎合民众心理的经济行为。路金波对自己谋略的成功还真有几分陶醉:“韩寒的书,就算里面是白纸,我们把它塑封了也能卖十万。”(吉新颖:《路金波:作家是我的摇钱树》,《中国企业家》2008年第21期)打从韩寒代笔质疑以后,印韩寒的“白纸”恐怕再难蒙骗读者,于是重新包装成“国民岳父”进娱乐圈,从此也就不再怎么批评社会了。回头看韩寒此前高调“反体制”云云,不过是他在舞台上演戏的道白。这里倒要请教张鸣教授,一个人不断在扮演别人设计的角色,这不算“装”还有什么算“装”?媒体把韩寒打扮成“全球百家思想家”时,他当年是如何扮演这一角色的,张鸣教授恐怕比我们都要清楚。韩寒在社会上扮演“全球百家思想家”,比年近花甲的刘晓庆女士在舞台上扮演十七八岁少女,还要让人拍案惊奇。

  倒是郭敬明老实得多,他是个畅销书作家,也是个成功的书商,好像他没有想到要挤进某个圈子,让圈子中人为他戴上别的桂冠。他同样获得过《萌芽》新概念作文奖,但他可没有享受韩寒那种单独为他一个人举行复赛的特殊权利,也没有一个老爸暗中为他捉刀代笔,更没有人今天把他包装成“意见领袖”,明天又转换角色让他去做“全球最具影响力”的英雄豪杰,过几天又出演什么“国民岳父”。他老老实实写书让读者满意,小心翼翼地不触犯政府,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自己喜欢名牌。韩寒几年前装民主斗士是背后书商为求经济利益的精心设计,郭敬明不碰时政则是他自己作为书商的经营之道,前者别人规定他谈民主是为了好赚钱,后者自己避免谈民主也是为了好赚钱――韩寒与郭敬明到底有什么不同呢?眼下中国哪个商人胆敢高声阔论民主自由?联想前老板柳传志反复告白自己只是“在商言商”,我们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个年轻作家和书商去挑战政府?再说郭敬明也从来没有说自己是什么民主英雄或“意见领袖”,相比之下反倒更实在可爱一些,要说“不装”他比韩寒可能还要更加本色一点吧?
  韩寒当年获得新概念作文竞赛大奖至今疑云重重。复赛时全国各地竞赛者都收到了上海《萌芽》编辑部的通知,奇怪的是偏偏人在上海的韩寒没有收到,没有收到复赛通知的韩寒偏偏能单独为他一人举行复赛,上海公证处获奖名单中偏偏又没有韩寒的大名。这一切对张鸣教授来说都不是问题,他最为关切的是郭敬明“毁了年轻人的欣赏品味”,并为此忧心忡忡地大声疾呼“救救孩子”!

  不清楚张鸣教授为什么要无原则地恭维韩寒,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无端地糟蹋郭敬明。他在《他们为什么喜欢郭敬明?》一文中暗示,郭敬明小说在抄袭日本漫画,但又非常聪明地说是“有位日语专业的80后青年告诉我”的,这样既可达到诋毁郭敬明的目的,又可避免郭敬明打官司的麻烦。一个教授如果发现了青年作家抄袭,大可直接指出郭书何处为抄,更应指出郭抄自何处,像这样躲躲闪闪地毁人家,多少有点不“正大光明”。张鸣教授一口咬定“欣赏郭敬明的年轻人,实际上并不懂得什么文字是美的,什么作品是有内涵的,他们的欣赏已经被毒化了”。我不知道张教授做过哪些统计,从哪里得知“欣赏郭敬明的年轻人”“并不懂得什么文字是美的,什么作品是有内涵的”?一个教授应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他这样笼而统之的判断,既贬损了郭敬明本人,也贬损了“欣赏郭敬明的年轻人”。

  从欣赏音乐这种艺术活动中,我深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代沟”:儿子和学生喜欢的音乐,我听来全是“呕哑嘲哳”的噪音;我自己喜欢听的音乐,儿子又说无聊透顶。我没有张鸣教授那般自信,不敢像张教授那样断言,孩子和学生们喜欢的东西是“垃圾”。这里要特地申明一下,我几乎没有通读过郭敬明任何一部小说,也没有看过郭敬明任何一部电影,几年前从学生手中借来一本郭著小说,硬着头皮也没读出什么味道来。说白了,我对郭敬明本人没有任何兴趣,也并不喜欢郭敬明写的东西,就像我不喜欢现在学生们喜欢的音乐一样。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一件作品的审美价值显然不会以我的好恶为标准。

  郭敬明这个青年毫无社会背景,也没有混进圈子拉帮结派,竟然一个人能在上海闯出一片天地,只要他没有当恶势力的鹰爪,只要他没有到处坑蒙拐骗,就值得我们大家为他鼓掌。“天才作家”韩寒那些作品,假如的确没有别人“代劳”,他能混到今天这个模样同样应该得到社会的掌声。他们两人在年龄上是我们的晚辈,何苦要在韩寒和郭敬明之间扬此抑彼呢?如果说郭敬明小说败坏了年轻人的欣赏品味,韩寒那些东西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再说,今天我们不仅艺术品位低俗,大家的道德境界也同样低下,这一切又得让谁来负责呢?

  眼下没几个中国人活得轻松,那些年轻人活得更加艰难。我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圣人,自然也不敢以圣人的标准去苛责郭敬明;我自己从来没有写出过什么让别人灵魂升华的精品,自然也不敢去指责郭敬明写的东西是一堆“垃圾”。

  在韩寒和郭敬明之间,我倒想听听广大读者朋友的真实想法:谁在装?谁不装?或谁更装?

  2014\8\28匆草于武昌

(XYS2014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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