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崔永元致农大校长的公开信

  ・方舟子・

  崔永元据说要听从其女儿的劝告不再造转基因的谣言了,不过他那篇《一个外行写给一个外行的信――致中国农大校长柯炳生的公开信》还在他的新浪微博上置顶。崔永元好不容易弄出一篇“长篇大论”系统阐述其关于转基因的观点,自然是要当成宝贝的。我们就来看看他这个宝贝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崔永元:我知道自己是外行。您则一再自称自己也是外行。我相信您不是故作自谦,而是出于诚实。您是地理学学士、经济学硕士、农业政策与市场研究所博士,按照您的偶像方是民的观点,你确实在转基因方面没有发言权。】

  崔永元一开口就又造谣。我什么时候说过外行就没有发言权?我说的是外行没有质疑科学问题的资格。我最初批评崔永元时,就已经把发言权和质疑资格区分得清清楚楚:“你有发言的权利,但别人也有批评你在胡说八道的权利。在微博上乱放炮不需要资格,但是要质疑科学问题,就需要资格,不一定非要有博士学位,但至少得让专业人士相信你懂行。”

  农大校长即使是转基因技术的外行,他的观点与科学界主流一致,就有发言权也有科普资格。比如小学生也有资格告诉大家地球围绕着太阳转,但是想要让大家相信太阳围绕着地球转,院士都未必有资格。而且农大校长的专业是农业政策,在农业问题方面比电视主持人内行多了。

  崔永元说我是中国农大校长柯炳生的偶像,但我并没有见到柯校长评论过我,只见过中国农大前校长陈章良说过我“很伟大”。难道崔永元把两个校长搞混了?还是认为谁支持转基因,谁就是把我当偶像?那样的话我的粉丝可谓遍天下。我向柯校长举报中国农大副教授朱毅的学术造假问题,却至今没有回音,有这样对待偶像的吗?

  【崔永元:美国人并非心甘情愿吃了近二十年转基因,而是不知真情稀里糊涂吃下去的;】

  崔永元是什么意思?是说全体美国人都不知真情稀里糊涂吃了近二十年转基因吗?那怎么多数美国人投票反对对转基因食品做标识?只是指部分美国人吗?美国人那么多,什么事情都会有部分人不知真情稀里糊涂,这话是不是可以用以指任何事情?

  【崔永元:转基因安全问题并不是没有争议,包括科学家内部也有争议;】

  有谁否定转基因安全问题有争议?崔永元不就一直在争嘛。我们说的是,在国际主流科学界,对已推广的转基因作物、已上市的转基因食品的安全性没有争议。当然,这不排除有非主流的科学家要来争一争。崔永元采访的那些有争议的科学家,有的根本就不是科学家,个别的真是科学家也是非主流的。很多公认的科学事实在科学家内部也有争议,比如关于相对论、进化论的争议,在科学家内部的争议比转基因安全问题大多了,这就能否定相对论、进化论说的是事实?

  【崔永元:转基因需要严格监管,滥种既违背科学伦理也违法,绝对不可容忍;】

  任何技术都需要严格监管,这不是废话吗?转基因作物在中国已受到了世界上最严格的监管,严格到至今只批准了两种转基因作物的商业化种植,近十年了没有批准任何转基因作物的商业化种植,与美国的差距越来越大,崔永元还嫌差距不够大。崔永元怎么不去呼吁杂交、诱变育种需要严格监管?它们的安全性问题比转基因大多了。

  【崔永元:转基因应该尊重公众的知情权和选择权,目前转基因食品标识还有很多明显漏洞。】

  美国对转基因食品都不做标识呢,崔永元应该去美国呼吁去。

  【崔永元:转基因就是一种成功的分子育种商业模式,粮食产量牵涉到水、土、肥、种、密、保、管、工,转基因仅只是“种”的优化,在中国未必水土服,未必产量增。】

  我以前已列举了很多研究结果证明,现有的转基因作物能够增产(《转基因作物能不能增产、抗虫?》http://fangzhouzi.baijia.baidu.com/article/6767 )。退一步说,即使转基因作物不能增产,也不等于就没有优势,能够降低劳动力成本、生产成本、农药使用、水土流失,也有推广价值。崔永元就只知道增产?就不讲“水、土、肥、种、密、保、管、工”了?

  【崔永元:我们凭什么相信美国不出问题的技术到了中国也不出问题?】

  崔永元的意思是:转基因食品在美国是安全的,在中国是不安全的,因为中国有特殊国情。同理可证,有机食品在美国是安全的,在中国是不安全的,那么崔永元为什么在其片子里一直在讲美国的有机食品多么多么好,要在中国推销有机食品?

  【崔永元:中国老百姓确实相信政府,他们用中国人特有的智慧去相信政府――如果他们看到部委食堂机关幼儿园吃的都是转基因食品,他们就会放心吃。柯校长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部委食堂吃的都是不含转基因的食品,这在中国老百姓看来,就是政府官员其实对转基因也含糊。这些官员虽然智商未必比普通老百姓高,他们却知道更多的国家管理方式和各种内幕,这点是不用怀疑的。他们没法相信生物科学家和食品监管部门,却要哄着老百姓去相信?】

  崔永元说各个部委的机关食堂都不吃转基因食品,那么多部委,难道他挨个挨个调查过了?还是信口胡说?农业部澄清过其机关食堂、幼儿园食堂并非不吃转基因食品,崔永元以其“中国人特有的智慧”为何却不相信?即使有些部委机关食堂不吃转基因食品,又能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官员比科学家、食品监管部门更懂科学,更懂转基因?有很多官员还信“大师”呢,建机关大楼还要看风水呢,崔永元是不是也要老百姓相信?

  【崔永元:如果一个国家的政府和老百姓都信记者,却不信专家,这不是记者有问题,也不是老百姓有问题,而是专家和政府有问题。】

  某些不良记者妖魔化专家,宣扬伪科学,散布谣言,引起社会恐慌,然后却要怪给专家和政府有问题?崔永元前面才说了“中国老百姓确实相信政府”,现在又说不信了?

  【崔永元:柯校长还真是外行,你问问你手下的科学家,那些外国大机构会为中国转基因食品安全担保吗?】

  世界卫生组织《关于转基因食品的20个问题》指出:“目前在国际市场上可获得的转基因食品已通过风险评估并且可能不会对人类健康产生危险。此外,在此类食品获得批准的国家普通大众对这些食品的消费未显示对人类健康的影响。”“目前在国际市场上的转基因产品均已通过由国家当局开展的风险评估。这些不同的评估在总体上遵循相同的基本原则,包括环境和人类健康风险评估。这些评估是透彻的,它们未表明对人类健康有任何风险。”

  难道世界卫生组织说的“国家”不包括中国?

  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报告《粮食及农业状况 2003-2004:农业生物技术》说:“人们认为食用当前存在的转基因作物及其食品是安全的,检测其安全性所采用的方法也是恰当的。这些结论反映了国际科学理事会(2003年)所研究的科学证据的共识,而且与世界卫生组织(2002年)的观点一致。若干国家的管理部门(尤其是如阿根廷、巴西、加拿大、中国、美国和英国)应用其国家食品安全程序对这些食品是否增加人类健康风险进行了评估。迄今为止,在世界各地尚未发现可验证的、因食用由转基因作物加工的食品而导致的有毒或有损营养的情况。数以百万计的人食用了由转基因作物加工得来的食品――主要是玉米、大豆和油菜籽――但未发现任何不利影响。”

  里面特地提到了中国,这难道不是在为中国转基因食品安全担保?

  【崔永元:且不说这是公共事务,面对如此多的对转基因不信任的人群,你认为他们必须被迫接受他们不愿意接受的东西么?】

  据崔永元“调查”,美国很多人不信任转基因食品,美国政府却连标识都不干,崔永元是不是更应该去质问美国政府:“面对如此多的对转基因不信任的人群,你认为他们必须被迫接受他们不愿意接受的东西么?”

  【崔永元:柯校长说了这么多,我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犯罪分子非法占用土地以及政府贪婪卖地敛财带来的后果,却要人民大众吃转基因食品为他们买单,并且还要继续纵容他们这样做。】

  柯校长只是说没法扭转耕地减少的趋势,转基因技术有助于解决粮食安全问题,崔永元却说这是要人民大众吃转基因食品为犯罪分子买单。常规育种技术也有助于解决粮食安全问题,崔永元要不要说这是要人民大众吃常规食品为犯罪分子买单?既然没法扭转耕地扭转的趋势,又不许用转基因技术解决粮食问题,难道要大家等着饿死?

  【崔永元:作为一个外行,我非常尊重那些内行的科学工作者对他们本职工作的贡献。我所接触的很多优秀科学家,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谦虚。他们不会说科学是真理,任何一个科学家都不会妄言自己掌握了真理。】

  哪一个科学工作者出来支持转基因技术,就遭到崔永元的攻击,比如张启发、陈章良、黄大P、王大元、61位院士,何曾见到崔永元对他们本职工作的贡献有起码的尊重?与崔永元的信口开河相比,科学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理了,任何一个科学家都可以说自己在科学问题上比崔永元掌握了更多的真理,绝非妄言。

  【崔永元:你我都清楚:转基因不仅仅是一种科学技术,更是一个产业,裹着利益一路飞奔。科学工作者的职业道德,是非常讨厌被利益制衡科学真相的,所以德正品端的科学家都应该感谢非利益方的制衡才对。我相信,他们会感激我这样的非利益方的人对转基因行业的监督和制衡。】

  科学工作者的职业道德,更讨厌被谣言、谎言掩盖了科学真相。科学家当然欢迎有理有据的“监督和制衡”,但是谣言和谎言不在此列。除了一两个学术骗子,我还没有见到哪个德正品端的科学家感激崔永元对“转基因行业的监督和制衡”,而只有反感、不屑、嘲笑。崔永元真是自作多情得可以。

  崔永元后面列举了三条观点,归纳起来就是:如果能平均分配粮食、厉行节约、解决土地减少问题,粮食就是够吃的,所以没有必要通过转基因技术增产。同理可证,也没有必要通过杂交技术或别的常规育种技术搞增产了,崔永元乐意在实现粮食平均分配、厉行节约、解决土地减少问题之前,眼睁睁看着穷人被饿死。

  崔永元的最后一条观点是:“转基因的安全性,转基因育种的美好愿景,是转基因产业化的必要条件还是充分条件?”

  哇,说话向来没有逻辑性的崔永元居然也问人什么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转基因安全性是可以有保障的,转基因育种有美好的愿景,所以转基因能够也应该产业化,请问崔永元,这是必要条件、充分条件还是充要条件?

2014.6.24.

(XYS2014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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