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林》文与记者和编辑商榷

  作者:方玄昌

  4月17日出版的《中国新闻周刊》发表了题为《林树坤:100本杂志和论文产业链》的文章。由于文中一句“方舟子其实有些神经病,我要离他远点儿”而引起风波。

  这篇文章的记者钱炜之前与我有过一面之缘,该文编辑则更是我的老同事、当年我在《中国新闻周刊》任科学编辑时的科学记者。据我所知,他们均非传说中的“方黑”,我相信他们主观上没有“造谣”的动机或恶意;此事发生后,钱炜与我有短信和电话沟通,也做了如此表述。

  但这篇文章确实存在一系列瑕疵甚至“问题”。

  首先是文章内容应该不应该给受访对象看的问题。该文主人公林树坤曾要求记者在文章发表前给他看初稿(邮件和口头都曾要求过),但据钱炜说,她并没有答应。一般来说,受访对象要看发表前的全文,是一个略显过分的要求(纯对话式专访文章例外)。但作为记者,尤其是在做争议性报道时,几乎不可避免会遇到这样的请求。如何处理这一问题?我个人的通常做法是:答应将他本人的回答内容整理出来给他看,并且文章引用时限于这些内容。

  具体到这篇文章,这一做法就很有必要,即使林树坤没有提要求,记者也应该主动将录音整理发给对方看――原因是去国20多年的林树坤中文口语实在太差。记得年初“新语丝科学精神奖”颁奖仪式上,林先生讲话的磕巴、重复以及词不达意让当时作为主持人的司马南都着急。钱炜在文章中也写到“他已经不太能熟练地使用中文,说话时常常重复多遍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想法”。这样的中文采访,受访对象所云未必所想,交流太容易出现偏差;加上其浓重的湖北口音,记者在做录音整理时也很难避免听错其意思。

  在这个前提下,文中出现“方舟子其实有些神经病,我要离他远点儿”这样对受访对象和方舟子都有严重意味的一种表述,记者更应该慎重。钱炜强调林树坤确实说过“神经病”这个词(林树坤记得当时曾用这个词说一个著名方黑),也表示过因“方舟子打假六亲不认”而“要离他远点”,但成文时避开当时语境而给出那么一句嫁接式总结,就难怪林树坤一头雾水,表示“真奇怪”。钱炜认为“这篇稿子本身实际上与方舟子毫无关系”,对于原本“毫无关系”的人给出如此有侮辱性的指控,“关系”可就大了。

  问题之二是针对采访对象背景的介绍远远不够。新闻行业应当遵守一条基本原则:第一要对读者和公众负责;第二要对受访对象负责。同样一句话,在不同背景的受访对象口中说出来,其意义可能会有本质的不同;一些看似很有分量的、陈述事实的话,假如出自一个问题人物,那么记者必须要做两方面工作:第一是调查这些话是否真的事实;第二是告诉这个问题人物的“问题”,否则就有可能给读者以误导,以及可能给某些受访对象以伤害。

  比如这篇文章中的杰弗瑞・比奥,文章仅仅告诉大家《自然》杂志曾经报道过其工作,却没有介绍国际上众多科学家对他的严厉批评(意大利都灵理工大学数学系教授Nicola Bellomo甚至直接写文章揭露杰弗瑞・比奥是个骗子和罪犯),更没有介绍他在对待MDPI一事中全然罔顾事实且知错不改的行径(比如剑桥大学的化学家Peter Murray-Rust就发表文章批评杰弗瑞・比奥对MDPI的批评缺乏证据且不负责任)。

  文章还涉及另一个重要采访对象云无心。对于云无心及其在这次事件中的表现,我不想做过多评价(请参考方舟子《驳斥云无心在人民网毁谤林树坤的专栏文章》http://fangzhouzi.baijia.baidu.com/article/3895),只想指出:如果仅仅是观点对立,给双方公平表述的机会就可以算做到了平衡;但对于一个涉及事实判断的问题(诸如“MDPI疯狂山寨著名学术期刊的名字”“鱼目混珠”等等),光给当事人回答的机会还不够,记者还需要调查基本事实,并且将这些事实告诉公众――即:这些被云无心攻击为“鱼目混珠”的“山寨”刊物,究竟是不是山寨刊物?不将这个答案告诉读者,依然可能会对读者造成误导――当事人的回答未必有力,且对于读者而言未必可采信。

  与此同理,该文以《生命》杂志刊登的《生命起源、进化与本质的原理》一文来作为比奥批评MDPI“喜欢发表有争议的论文来引起业界关注,以增加论文的引用率”的依据,仅仅以林树坤本人的一句话(“发表有争议的文章,对于每一个学术刊物来说都是常见的”)来作为回应,也是远远不够的。

  且不说七十年代《自然》杂志曾经发表过响应人体特异功能的伪科学文章,就在我本人从事科学报道的十几年中,就经历过数次“争议文章”甚至是“问题文章”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上的事件,比如2002年发表在《科学》上关于“气泡核聚变”的论文(一发表就遭到强烈质疑,最终未能重复出结果);2004年、2005年黄禹锡发表在《科学》上关于体细胞克隆出干细胞系的论文(最终确证造假);较近的则是20011年张辰宇发表在《细胞研究》的关于“植物microRNA可通过食物摄取进入人体血液”的论文(刚发表就遭到同行质疑,迄今未能重复出结果;顺便再说一句,这篇论文成立与否压根无关于转基因食品安全性,却被职业反转控们当宝,甚至某些“科普人士”都跟着上当受骗)。

  这样的背景有没有必要告诉读者?很有必要。否则对于大部分读者而言,林树坤那句回应就成了王婆卖瓜。

  这篇文章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张冠李戴。文章引用云无心的话:“具有了‘国际形象’,忽悠的目标自然是敛财……”紧跟着写到“方舟子在对云无心的‘驳斥’中说,‘现在崔永元、王志安、云无心出于对我的憎恨,配合网络恐怖分子拼命炒作MDPI期刊,也许将来会为其吸引来更多中国作者,也是有可能的’”。方舟子的这段话并非是针对上面云无心那句话的反驳,放在一起显得莫名其妙,给读者造成两种误导:方舟子回答问题毫无逻辑;MDPI对云无心的这一指控无言以对。方舟子的这段话如果放在文章前半部分、作为对云无心攻击MDPI的背景介绍倒是很合适(当然还应该让云无心等人辩解)。

  必须强调一句,我这篇讨论文章,目的并非是要给MDPI正名(尽管客观上可能会部分起到这个作用),因为我没有花很多时间对其旗下那么多种期刊做细致了解;但即便其旗下一百多种期刊全部都属于山寨产品,也不影响我以上关于新闻报道原则的探讨。记者钱炜告诉我,她在采访过程中已经发现MDPI并非如攻击者所描述的那样差,并且在文章中也引用了正面评价(华中科技大学自动化学院教授胡汉平的表述);但我相信,普通读者(对于学术期刊界了解不很多的人)读完钱炜的这篇报道之后,对MDPI的看法将与钱炜自己的看法相差甚远,与事实则可能相差更远。

  谁都会出错,但一篇原本应该加倍慎重的争议性报道出现如此多偏差,依然不那么正常。如前文所述,我相信该文记者和编辑主观上没有恶意;同时,文章编辑是一位资深科学记者,把控稿件的能力也没有太大问题。那么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依据我以往对《中国新闻周刊》的了解,个人善意猜测,这篇文章操作中的偏差是编辑部对于选题价值取向所导致――如果发现云无心等人针对MDPI的指控压根不能成立,这篇文章会忽然失去落脚点。

  如果真是这样,作为周刊曾经的科学编辑,我不妨在此推荐一选题方向:解析科普江湖。为何中国科普界会出现这样一个险恶江湖?它究竟是怎样形成的?有多少人已经为此付出代价?它对公众接受科学知识起到了正面还是负面作用?此前已经有人将这个江湖的出现归咎于方舟子,记者不妨调查其真相。至于林树坤和他的MDPI,作为这场江湖恶斗的受殃池鱼,则正是这个选题的大好由头。

(XYS20140520)

This site is supported by ebookdiy.com.

Be the first to comment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