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元的砝码

  作者:严盈

  自2013年12月份崔永元到美国进行转基因调查开始,经过近三个月时间的沉淀和剪辑编排,其《小崔考察转基因》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怀着2个月前我去听Jeffery Smith在美国北卡转基因报告的心情,我认真地看完了这个一个多小时的视频。出发点还是一样,希望能看到一些实质性的、符合逻辑的证据。然而,没想到的是,整个《小崔考察转基因》完全就是Jeffery Smith北卡讲座的翻版(参见此前的博文《Jeffrey Smith在美国北卡针对转基因食品危害性的演讲》,《让谣言来得更猛烈些吧,亲 ――聊职业反转基因人士的幽默》。从“转基因致病”到“不明病原体”,从“邪恶公司孟山都”到“有机食品治疗癌症”,崔永元所做的不过是把Jeffery Smith吃剩下的冷菜捡起来热乎热乎,从美国带回来端给中国民众。难怪方舟子会说崔永元就是中国的Jeffry Smith。但问题是这些“剩菜”若干年前就有了,Jeffry Smith也已经来中国炒过了,崔永元不过白白给美国贡献了50万美金。

  这个“转基因调查报告”荒诞可笑的内容,已经被许多文章从调查方法、统计学、生物学、逻辑学等方面被揭露得淋漓尽致。比如《王大元:拒绝崔永元推销的洋垃圾》、《方舟子:笑话百出的“小崔考察转基因”》、科学公园《崔永元的谬误系列》等等,我已经不想再在这里进行过多的诠释。我想,任何一个有着正常判断力的人,起码不会相信崔永元在这个纪录片里是秉着其自诩的“中立、没有倾向性”的态度进行调查和报告,因为他调查活动的翻译就是反转主将、相信“水可以变油”的陈一文,采访的对象绝大多数是美国当地的反转人士,甚至连摄影师都是反转的。这就好比你要到日本去调查“参拜靖国神社是否合理”,然后你的翻译是安倍晋三,你的摄影师是石原慎太郎,采访对象主要为日本右翼分子,最后得出的结论当然而且必然是:参拜靖国神社是合理的。这样的调查结果,你敢信?

  我在这里觉得值得探讨的是,崔永元考察报告中出现的各种谣言,已经被全世界不同专家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经过不同媒介反复驳斥过,每个谣言案例的出处、漏洞、结论已经被梳理得一清二楚。如果说崔永元在开始刚刚加入反转阵营时对转基因还一知半解,那么经过与方舟子近半年的论战,以及饶毅教授的回应[1],崔永元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谣言是站不住脚的。那么,为什么他还敢明目张胆地将视频公布出来?他认为自己能够瞒天过海且平安无事的砝码是什么?笔者分析,有以下几点:

  一、新闻的价值。连“Non-GMO”都不认识的崔永元敢到美国调查转基因,他的自信不在于对转基因了解多少,而在于对新闻价值的判断,毕竟这才是他真正的专业。作为主持人摸爬滚打几十年,崔永元实在是太了解观众想听到什么了,也更清楚话题新闻对舆论导向的影响力。传播心理学上有一条著名的定理:人们愿意听的是最响而不是最理性的声音(People will listen to the loudest voice, rather than reasonable voice)。所以,只要持续制造转基因噱头,持续与方舟子纠缠,给普通大众造成“转基因安全性吵得厉害”的印象,崔永元实质上就已经达到目的了。换句话说,从反转人士坐上辩论桌面对所有观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赢了。

  二、媒体的帮凶。对多数人来说,他们不可能去看专业的论文,也不会去看枯燥的科普。当他们在网站主页、电视新闻、报纸版面,看到“转基因作物有不明病原体”、“转基因食物导致不育”、“崔永元质疑转基因”这样短短几个字的标题时,就足以让他们接受判断,形成态度了。正如在《饶毅:转基因考验中国媒体再答崔永元先生》中讲到的那样:“在中国,科学家和科学界对转基因的讨论都不可能有效,如果媒体本身质量低的话。中文的媒体将西方上不了正规媒体的黄色小报内容作为热点,令人惊讶地不为媒体人所不耻、不为社会所唾弃,而不断在中国推出成为社会思潮和风波,证明中国媒体质量有很大改进空间。”对于大多数门户网站而言,如何吸引眼球、增加点击率从而招徕更多的广告商,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至于内容是否低俗健康则无关紧要,而是否有助于转播科学真理,则更不在考虑范围。例如今天(2014年3月4日)新浪主页上的醒目标题有“夫逼妻伺候小三”、“00后小美女脱裤引争议”、“女孩展示私处纹身险被好友性侵”;而几天前新浪在同一位置的标题是“崔永元五问转基因”、“崔永元推出转基因调查报告”。因此,不良媒体需要噱头,崔永元渴望曝光,那真是西门庆遇上潘金莲一拍即合。崔永元清楚地知道,不管调查内容多么荒谬可笑,这些媒体对自己的爆料是没有任何免疫力和抵抗力的。

  三、国民大众的道德情怀。与西方社会的理性与克制不同,中国社会的一大特点是老百姓的“燃点”很低,一旦有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振臂一煽,往往是响应者者云集景从。例如南斯拉夫大使馆遭到美军导弹袭击,不少人去打砸肯德基――美国人欺负了我们,为什么中国店员要头破血流?日本抢夺钓鱼岛,又是许多人打砸日系轿车和车主――小日本欺负我们,为什么中国司机要被打倒在地?可见,许多人很容易被道德的外衣所蒙蔽,从而衍生出非理性的思考和行为。包括崔永元在内的反转人士正是看出中了这一点,才会编出类似于“转基因作物是美帝国主义灭我中华的阴谋”、“中国转基因科学家是卖国贼”的谣言。而事实也证明,这些谣言在很长一段时间大行其道,成为许多老百姓对转基因作物的第一印象。就这个调查报告而言,不管崔永元从美国带回来什么,光是“崔永元自费美国调查为中国民众寻找转基因真相”这一道德光环,就足以照得许多人睁不开眼了。在许多网站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回复:“人家小崔自掏腰包搞实际调查,比许多科学家说空话强多了!”“崔永元自费去美国调查,这才是负责任的事实求是的态度!”“小崔加油,感谢你为老百姓做的一切!”……是的,正是有了善良老百姓低“燃点”的道德情怀,崔永元才敢于把谎言搬上台面。

  四、中国科学家公信力的下降。当你看到“叫兽”、“砖家”等词语充斥着互联网时,你就不会奇怪,为什么众多科学家在科学领域的发声,竟远远比不过一个主持人。在这个网络时代,被妖魔化的除了“转基因”,还有科学家。普通人犯错是没有报道意义的,而科学家犯错则会被无限放大。同样的,假烟假酒没有什么新闻价值,而科家的真话却被频频骂上头条。美国科学家在普通民众中具有较高声望,这也是美国老百姓这么相信USDA、FDA、EPA等权威机构的原因。而中国情况则不然,崔永元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敢把美国USDA、FDA、EPA等权威机构不承认的、在美国主流大众没有市场的“垃圾案例”[2]带回来推销给中国,因为他知道这里有着“不信权威”的市场。

  五、造谣成本过低。在郎咸平、张悟本、李一大师横行的年代,一方面人们对谣言的抵抗力很低,另一方面造谣的成本也很低。例如方舟子揭批过的中央民族大学成人教育学院教师张宏良,曾以“著名经济学家”的身份在2010年散布了一条谣言,声称广西由于种植转基因玉米迪卡007导致广西在校大学生过半精液不合格。这条谣言很容易就被揭穿了,因为所有的资料都表明,迪卡007是杂交玉米品种,不是转基因品种。然而张宏良不但没有收敛,随后又制造了一条谣言:转基因桉树是西南大旱的罪魁!事实上,世界上现在根本就没有什么转基因桉树[3]。再例如郎咸平在网络和电视上造谣“转基因作物致癌”,对着千万电视观众,居然就敢赤裸裸地说:“你以为美国人吃转基因食品啊,转基因食品根本不准上桌,食用的是非转基因玉米和大豆”,这是只要会上网就能揭穿的谎言。真是只要你敢编,哪怕吹破天。所以你就不难想象,为什么关于转基因的谣言会漫天飞舞,为什么科学家为澄清谣言而疲于奔命。然而,就是这样明目张胆地谣言惑众,最后也都不了了之。造谣者在获得各种既定收益后,却不会付出任何法律成本。造谣成本低,传谣的成本就更低。为了吸引眼球,许多媒体仍然选择一遍又一遍地传播已经被揭穿的谣言,只需要加上一句“以上(或嘉宾)言论不代表本站(或本X)观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各种弥天大谎扩散出去。造谣无事,传谣有理,正是看到了这样的现实,崔永元才会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由于有这五大砝码在手,崔永元才敢堂而皇之地在两会期间写提案、把“调查报告”推出,他不怕你质疑,就怕你不关注。可以预想,在媒体的卖力传播下,会有更多不明真相的委员、百姓接触到这个调查报告,从而对转基因作物更加惶恐不安,政府相关部门和科学家也将承受更大的压力。这个短短70分钟的视频对中国农业发展和粮食安全保障的负面作用,可能会在未来几年慢慢显露。这里我想借王大元研究员的问题再问一问崔永元[2]:“克林顿、小布什和奥巴马三代美国总统出于什么目的要用转基因作物让美国老百姓得癌病、断子绝孙?”

  我们坚信,21世纪初中国这场关于转基因的全民争论,必终将被载入史册来,记录下中国科学启蒙的艰辛并,成为真理战胜谣言的经典;而那些谣言的制造和散布者,也终必将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然而,我国农业生物技术发展因谣言而停滞的后果,却需要我们每个人来承担。中产阶层人数的上升以及人口控制政策放松,导致对油肉蛋奶需求进一步增加,肯定还需要大量的玉米和大豆做饲料。目前需要进口5800万吨大豆,而玉米也从2008年的零进口发展到2013年进口7百万吨,这些已经是一个不可逆转、不见缓解前景的事实。如果还不批准国产转基因作物商用,估计到2020年,中国仅玉米就需要进口3000-5000万吨[4],届时所有中国人都将为崔永元这次轰轰烈烈的转基因谣言传播买单。

  然而即使到了那种时候,人们怪罪的很可能不是当初的造谣传谣者,而是怪科学家不给力。他们不知道,我国科学家从来没有停止过战斗。在上个世纪90年代,中国开始推广抗虫转基因棉,但一不小心就被孟山都侵占了93%的棉田。但在我国科学家的奋力追赶下,国产品种很快就把孟山都棉种挤出了市场,现在国内转基因抗虫棉90%以上是国产品种。在中国没有讨到好处,孟山都转向了印度。由于印度本身研发推广跟不上,孟山都品种迅速占领了印度市场。同样,由于国内至今不批准国产转基因大豆、转基因玉米的种植,只能从国外大量进口大豆、玉米以保障国内市场供应。已经通过安检的两种国产转基因水稻,九年来不准种植,马上就快过期了,一耽误又不知道还得多少年。从事分子育种的科学家,需要每天跟大肠杆菌打交道培养质粒,需要用强致癌物溴化乙锭染色照电泳图,需要经常接触氯仿等毒性物质做生化试验,需要殚精竭虑自行研发来避开国际专利,还必须争分夺秒地工作来缩小与先进国家的差距。然而,当他们在正面战场上与孟山都拼得刺刀见红,为保护我们的餐桌不被外国人控制,付出智慧、汗水甚至健康的时候,国内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却在背后捅刀子,而不明真相的群众还在为这些卖国贼们摇旗呐喊,自毁长城。亲痛仇快,哀乎?悲乎?

  1 《饶毅:转基因考验中国媒体再答崔永元先生》
  2 《王大元:拒绝崔永元推销的洋垃圾》
  3 《方舟子:郎咸平用谣言“谋杀”转基因》
  4 《王大元:从进口5800万吨大豆看中国粮食短缺问题》

(XYS2014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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