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北京军区总医院陶然教授“网瘾被DSM-5认定为精神病”的不实言论

  作者:Lithium

  方老师:

  您好!

  我是一名普通的心理健康教育专业的研究生,有个情况我觉得值得您关注一下。今天我在凤凰网上看到,北京军区总医院的陶然教授在去年5月声称其研究制定的“网络成瘾临床诊断标准”被收入DSM-5第三部分中,“得到了国际认可”,是“国际标准”(出处1 出处2)。实情是,DSM-5第三部分的诊断标准仅仅是提议性质的附录,旨在鼓励进一步研究而非临床使用。书中明确写道只有第二部分的诊断标准得到官方认可,可用于临床用途(DSM-5,pp.783)。

  这位陶然教授在多篇新闻报道中声称“网络成瘾已经被DSM-5确立为新的疾病”,他的诊断标准“是世界标准”,而无知的记者竟然也在报道中写道“美国精神病协会首次将【省略头衔】陶然提出的《网络成瘾临床诊断标准》纳入正式出版的DSM-5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三部分中的网络游戏成瘾,由此确立了一项新的疾病,填补了非物质成瘾领域的空白。”(其实赌博成瘾已经被归入非物质成瘾了,我就不吐槽记者的新闻精神了)(出处1 2)DSM-5中明确提出网络成瘾尚缺乏发病率、病程、生物因素、遗传性等重要的流行病学信息,需要在这方面进一步研究才能确认为是一种疾病(DSM-5, pp.796)。

  我很理解政府和公众对所谓的“网瘾现象”的重视,也很钦佩陶然教授在这方面做的研究工作,但是他的误导性(甚至可以算欺骗性)言论让我感到愤怒,因为将尚处在早期研究阶段的一种现象定性为疾病非常有害。要真正确定网瘾是一种疾病,仅仅靠几次大规模统计调查然后拿诊断标准做信效度分析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在追踪研究和神经科学方面提供更坚实的证据(DSM-5, pp.796以及对陶然教授研究的一篇comment)。陶然教授的言论和记者的报道歪曲事实,严重误导读者,更会误导诊断,甚至对网瘾研究造成负面影响。

  首先,拿诊断来说,网瘾一直备受争议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它究竟该被视作其它疾病的症状还是一种独立的疾病,陶然教授自己也承认40%有网瘾的孩子受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ADHD)的困扰(出处),试想如果网瘾不是一种真正的疾病,用它的定义来进行诊断会掩盖真实的病因。如果网瘾不是一种病,即使把它当作真实病因的“共病”也会增加求医者的负担,因为目前国内“治疗网瘾”并不便宜(根据《时代》2009年的报道,“治疗”总费用通常在3000美元左右,实际情况如何尚需了解),更别提会给求医者带来多大的被污名化的风险。即使出于“将网瘾少年纳入医疗福利体系”的考虑也不该轻率断言网瘾是一种病,因为如果网瘾只是其他疾病的症状表现,这个考虑根本是画蛇添足。

  其次,这种不负责任的断言还可能会误导研究者,把这个所谓的“临床诊断标准”当作既成事实,使研究带有偏向性,比如把统计上的随机事件归因于网瘾,或是在未排除掉其它因素前就将差异归因于网瘾,然后反过来证明网瘾是一种疾病,陷入循环论证。对网瘾案例的报告大多数集中在亚洲国家和地区,在西方则较少见,虽然美国等地也有报告,但对于各个研究对网瘾普遍性的调查从方法到结果都有有很大分歧(Moreno, Jelenchick, Cox, Young, & Christakis, 2011),这不禁让我怀疑“网瘾”这个概念在中国被广为接受是否有可能受到媒体导向的作用,从而影响了对现象的分析。训练有素的研究者或许可以摆脱媒体导向的影响,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例子:中科院的Lin和Lei等(2012)发表在pLos one上的脑成像研究,称网瘾组少年对比正常控制组脑白质受到损害,并认为这是这是网瘾有害的证据,这个研究的结果我没细看,但是方法部分中虽然研究者声称排除了有身体或精神病史及药物滥用的被试,网瘾组的儿童焦虑相关情感障碍量表和SDQ量表的得分却都显著高于正常组(FAD量表得分的差异在0.05水平上显著),这说明网瘾组少年在焦虑、行为、家庭等方面的状况都与正常组有显著差异(直说的话,都要显著地糟……)。所以我不明白研究者何以能笃定地认为,网瘾是引发一切的原因,而不是这一切焦虑、行为、家庭问题的后果,并且还自信地把这个结论告诉媒体(出处)。】陶然教授的言论很可能推动一场智子疑邻、循环论证网瘾存在的流行风,即使网瘾真是一种病这种风潮也对网瘾研究没有任何好处。

  这个精神卫生备受重视的时代,不应该成为被轻率的断言左右的时代。陶然教授作为受人尊重的医学专家,在媒体上有这样“外行”的言论着实让人惊讶(其实他还有别的惊人言论,比如“男性女性化是因为超我、自我、本我没有做到应有的平衡”,我正是因为好奇才顺藤摸瓜发现他关于网瘾的怪谈的)。联想到陶然教授任职的北京军区总医院中国青少年心理成长基地对各种“心理问题”(除了网瘾,还有那个“性别角色问题”)的昂贵治疗费,我感到一阵心寒。国外的同行正想着办法开发各种短期、便宜的疗法,国内的“心理专家”却似乎把精神卫生领域当成“钱多人傻速来”的淘金地了。原本国内的心理咨询和治疗就充斥着水军和更糟的江湖术士,现在连权威专家都参与忽悠,我已经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悲哀了!

  奈何我学生崽一枚,人微言轻,实在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只能祈望能借助于您的影响力,祈望您能发文道明真相,消除陶然教授不实言论和媒体不实报道造成的误导,也借机让更多人重视现今网瘾研究的种种弊端和舆论导向对研究的不良影响。

(XYS2014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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